意识从记忆中脱离的瞬间,科斯米娜感受到右手掌心炽热的温度。
砂金按着她的右手,让她紧紧贴着那一片肌肤。
她下意识地想收回,却被死死地攥住,他的力度几乎捏痛了她的手腕。
视野终于清晰了,她看到砂金的表情。
那双粉蓝色眸子里的情绪全部汹涌地燃烧着,恨意、渴求、希望、提前说服自己的准备全部旋转着,凝固成执念到疯魔的爱。
科斯米娜没有再动那只手,她眨眨眼,有点异样的感觉,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呜。”
喉咙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呜咽。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里奇怪的触觉是泪水。
之前找回的那些记忆里,故人们有十年百年的时间去消化,再沉重的执念被时间磨损过后,总能体面地说出。
可砂金不一样,他十三四岁认识那个科斯米娜,十个月后分别,再之后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翻盘和向上爬,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根本没有时间结痂。
重逢时是最原始的恨和爱在冲撞,那份感情是绝望的、浓稠的、炽热的、会灼伤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触碰的人。
于是科斯米娜——那个曾经脱离在外的科斯米娜——她生生地、被这份感情烧哭了。
呜咽声一出口就彻底控制不住,科斯米娜的喉咙只能发出一阵阵的抽泣,她下意识地低头,右手被砂金按着,她就抬起左手擦眼泪。
手指擦了几下没什么作用,她单臂甩了一下袖子,手指抓住袖口,用手腕撑着衣袖,一下一下地擦着眼角的泪水。
泪珠顺着脸颊流下,重力达到极限后变成断线的珠子打在地上,梦境的地面只是一片黑暗,无论是泪水、真心、痛苦还是什么别的,都照不出反射。
她很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想起来了,想说我知道当年的事了,可喉头全部被哽咽占据,眼眶酸得要命,意识在被疯魔的执念烧灼,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而砂金......愣住了。
他原本是想报复的,他想说你终于想起你有多对不起我了,他以为自己会从她的痛苦里获得扭曲的快感。
可是......
在这个世界上砂金有一万个借口去自毁,却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让卡卡瓦夏看着科斯米娜哭而无动于衷。
他再说多少遍恨意,再多少遍提醒自己,仍然改变不了刻在骨子里的认知——眼前这个少女是他的神明,他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于是砂金抬起手,轻轻地为科斯米娜拭去泪水。
可此刻的眼泪是擦不尽的,他擦掉一滴泪,立刻又有下一滴灼热涌出眼眶。
因为他的动作,科斯米娜抬起头,看向砂金。
他微微一怔。
科斯米娜的黑瞳是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在设定上,它生来无法反射任何高光。
但眼泪可以。
液体是可以反射光芒的。
于是当泪水溢满眼眶,终于有人第一次从那双漆黑中看到了光亮。
砂金呼吸一滞,他确认这和之前那次不同——那场表白时,他看到的“光”是感情在膨胀下催生出的,无法确认真假。
可这一刻,他无比确信,科斯米娜的眼睛就是亮了。
让她的眼睛第一次发光的,不是命途,不是能力,不是责任。
是眼泪。
砂金松开了按着科斯米娜右手的手。
她的手指最后抚过那片肌肤,随后收回,也拽着衣袖擦眼泪。
抽泣逐渐变成努力平复的呼吸,她深深地吸气呼气,好不容易让呼吸稍微恢复,抬起眼,开口道:“对不起。”
砂金心头一绞,道:“所以你承认你当年抛弃了我?”
“不是、不是......”科斯米娜的呼吸还是有点乱,“我没有......”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追问道。
科斯米娜胡乱地用手糊了一把脸,还是有泪痕,她不管了。
“那个「遗物」是存在于你身上的,”她解释道,“所以我找回的记忆也直到被买走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知道?”砂金重复了一遍。
“对,”科斯米娜点头,“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不断出现死亡是因为一个观测者,祂投来视线,我便出现,祂移开视线,我便消失。”
砂金微微张嘴,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道:“所以......”
“过去的那个我,是因为祂移开视线,所以死去了,具体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科斯米娜努力让声音平稳。
“而如今我再次出现,不是离开你后再回来,是因为祂投来视线,所以重新存在。”
气氛如同梦境的黑暗一同凝滞了。
砂金垂下眼,手指攥起,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我恨你。”
他这样说。
“我知道。”
科斯米娜没有表现出伤心。
砂金猛地抬起眼,瞪着她,重复道:“我说我恨你!”
而科斯米娜还是点头,道:“我听到了。”
砂金看着她悲伤却平静的眉眼,忽然一阵比之前更甚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说他恨她!他说了恨!她为什么能那么云淡风轻?
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平静?就仿佛在看待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可他不是小孩!他恨了她六年,她凭什么那么平静地接受?
“你为什么就这样接受了?”他咬着牙质问,“我说我恨你,你就这么接受了?我恨你!”
科斯米娜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动,悲伤却平静。
“因为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恨意。”她回答道。
“当年的事,我说「不会离开」,却人间蒸发,无论真相如何,落在你身上的结果就是背叛,所以你恨我,很合理。”
她呼出一口气。
“而且我认为,你刚才说的恨,不是发泄情绪,而是维持理智。”
砂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构建了六年的恨,你恨我离开,你认为是我背叛了你,你觉得那背后一定有一个残酷的理由。”
她抿了下唇。
“但真相是——那只是一个高维存在随意的视线,没有任何意义。”
“可如果真相毫无意义,你的痛苦算什么?你用那些记忆凌迟自己的举动算什么?”
“所以你说恨我,大概是在重复这个认知,以此维持恨意的重量。”
砂金看着科斯米娜,自我保护地嗤笑一声,道:“科斯米娜小姐真的很擅长揣度人心。”
科斯米娜没管那个敬称,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继续道:“我们会觉得自己的痛苦很重要,所以背后一定有一个同样沉重的原因。”
“可对于那些真正造成了这一切的人而言,可能只是一时疏忽,一点随手而为的恶意,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没什么不好的,”她摇摇头,“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有自己的感受和看法,但自己的感受,与和别人对接,是两回事。”
“所以呢?”砂金语气尖锐地反问,“你想劝我看开点?要让我接受这个所谓的真相?”
“我不会,”科斯米娜再次摇头,“你可以不接受,可以花很长时间才接受,也可以拒绝去想这件事,我的想法只是我的,不代表你也要这样做,我不是你,没有感受过你的痛苦,我凭什么要求你按我的做?”
砂金又低下头,抬起右手,攥成拳。
“你之前和我说的「祖国」,我查了,”他把语气压得平静,“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文明,什么样的土地,能养出你这样一个人。”
科斯米娜微微睁大眼。
“但我没有查到,”砂金抬起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一直相信的,可你一直在骗我。”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科斯米娜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我没有。”她摇头。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所有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会直接告诉你我不能说,我对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砂金猛地抬起头,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曾经说过的原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可能轻易相信我,”科斯米娜继续道,“有些话题,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对你坦诚回答。”
“但是......我检查了找回的所有记忆,请你相信我......”
“我从没有对你说过谎,往后亦然。”
“科斯米娜,绝不会对你说谎。”
砂金呼吸一滞。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为什么不会对我说谎?”
“因为那是我仅有的本钱,”科斯米娜回答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能拿出来和你对赌的筹码,所以我选择坦诚。”
“过去,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坚实的支点,所以我从未对你说谎。”
“而现在,我在想......”
她的呼吸突然乱了一拍。
“如果我对你绝对诚实的话......”
“......你可不可以,别那么恨我?”
最后这句话,带着哭腔。
她在请求,她在恳求,砂金,你可不可以别那么恨我?
于是砂金意识到,她根本不是不在意,恰恰相反,她在乎得要命。
她在乎砂金对她的感情,她接受不了他恨她,只是她的性格和愧疚让她选择压下不提。
她觉得砂金的恨意理所应当,所以她不为自己辩解。
但那不代表她不在意。
砂金的恨意是竖起的尖刺,他必须看到伤口和血,他觉得疼痛才能证明感情的真实。可科斯米娜把所有伤口藏起,她咽下所有痛楚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她也在痛的,她也难过的。
砂金的恨意,说到底是爱得疯魔。
科斯米娜的平静,说到底是在努力把爱压成能说出口的形状。
“你爱不爱我”这个砂金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在科斯米娜哭的时候,就已经被回答了。
砂金微微张开嘴,却哑口无言。
科斯米娜求的不是原谅、不是理解、不是爱,而是别那么恨我——别那么,她把所有欲求全部压到尘埃的额度。
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少恨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又开始分泌泪水了,但没有流下,科斯米娜努力用眼框兜住那压制的悲伤和疼痛。
她的悲伤与愧疚深不见底,她怕砂金不接受,于是全部咽下去。
可情绪满溢上来,到心脏,心脏酸涩;到喉咙,喉咙哽咽;到嘴角,嘴角抿紧;到眼眶,终于盛不住了。
光亮再次出现,在她眼角的那滴泪上,顺着脸颊流下,她猛地抽了口气,抬起手用力抹掉,却太用力把脸擦得发疼。
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死死咬着唇,怕落泪让别人笑话。
不需要任何犹豫,砂金上前一步,把科斯米娜抱进怀里。
过去,他靠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她身上,如今,他把比自己矮一点的她抱入怀中。
砂金左手搂住科斯米娜的肩胛,右手环在她腰间,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曾为他做过的那样。
科斯米娜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开始的哽咽还能被盖住,可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从他的肩头逸出。
砂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科斯米娜勉强平静下来后,砂金没有松开她,而是轻声道:“我还是恨你。”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却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砂金轻轻把她推起,让两人对视。
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时,他心脏酸涩地疼,却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开口说道——
“但是,我也真的很爱你。”
科斯米娜呼吸一滞,眼眶又酸了,她用力点头,然后再次扑进砂金的怀里。
“我也是......”
她哽咽着说道。
“我也很爱你......”
砂金顺着抱住她,闭上眼,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和心底一点点漫上的,又酸又暖的溪流。
科斯米娜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平复好呼吸后,她没有松开拥抱,而是把头继续搁在砂金肩膀上,睁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梦境天空。
“你还愿意让我叫那个名字吗?”她如此问道。
砂金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放松,道:“当然愿意。”
“好。”
科斯米娜做了个深呼吸,尽管知道对方看不到,她还是扬起一个最美好的笑容。
“卡卡瓦夏,好久不见。”
“我很想你。”
这次砂金的呼吸有点乱,带上哽咽了。
他低下头埋在科斯米娜肩上,双方姿势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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