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自由】下去之前,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废品堆。
他从里头翻出一只旧马扎,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四条腿有一条用铁丝绑过。他把马扎夹在腋下,想了想,又回去拿了半盒烟。
“带这个做什么?”周慧兰【自由】问。
“站着累。”老张【自由】说,“带个能坐的。”
“人家让你站,没让你坐。”
“站累了就坐一下,坐一下再站。”老张【自由】说,“反正不空着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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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兰【自由】拎着一只保温桶。
桶里是热水,还放了一小把茶叶。她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米进去,熬成了稀粥。
“你带粥做什么?”
“万一它饿呢。”她说,“底下那些东西,几千年没人给过一口热的。”
“它不是人。”
“不是人也得吃口热的。”周慧兰【自由】说,“我开杂货铺三十年,见过太多不是人的东西饿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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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自由】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把扳手。
他把扳手插在后腰上,跟平时修车一个样。
“你带扳手做什么?”老张【自由】问。
“下去了,看看有什么能修的。”刘建军【自由】说,“东西坏了就修,这是手艺人的规矩。”
“底下没有车给你修。”
“没有车,有别的东西。”他说,“总有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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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析【Vex】带着他们下去的时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从巷子到新世界,从新世界到中转站,从中转站下到零层,再往下,是白雾。
白雾里没有路,只有一层一层的往下。老张【自由】走在最前面,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那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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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白雾,是黑。
光圈开在黑的边上,三个人站在光里,往下看。
“就这儿?”老张【自由】问。
“就这儿。”晏析【Vex】说,“底下有东西,等一个人站到它旁边。”
“多远?”
“走下去,大约一百步。”
“一百步。”老张【自由】把马扎往腋下一夹,“那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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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下去了。
晏析【Vex】跟在他后头,周慧兰【自由】和刘建军【自由】跟着。
黑里没有路,可老张【自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忽然停下来。
“这儿?”他问。
“再往前。”晏析【Vex】说。
他又走,走到一百步的地方,站住了。
“就这儿。”晏析【Vex】说,“你脚下这块地,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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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自由】低头看了看。
“我脚下?”
“对。”
“它就是一块地?”
“它就是一块地。”晏析【Vex】说,“一块本来该有东西、却没放东西的地。”
老张【自由】“啧”了一声,把马扎打开,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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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坐了?”晏析【Vex】问。
“你说站一会儿。”老张【自由】说,“我坐一会儿,也是陪着。坐着比站着踏实。”
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底下不能抽烟。”他说,“我就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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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声音出来了。
“你,”它说,“坐在我身上。”
“坐了。”老张【自由】说。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把你留下来。”
“你留我做什么?”老张【自由】说,“我一个收废品的,一身的破烂,你留我,还得管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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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沉默了。
“你身上,”它说,“有味道。”
“什么味道?”
“纸壳子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烟的味道。”
“那是我吃饭的味道。”老张【自由】说,“收了三十年废品,就这个味。”
“三十年……”
“对,三十年。”老张【自由】说,“我每天早上,推着车,从巷头走到巷尾,看见谁,就问一句,今天,生意咋样。”
“今天,生意咋样。”
“对。”老张【自由】说,“就这么一句,问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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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那个声音说,“天天问?”
“天天问。”
“有人答吗?”
“有。”老张【自由】说,“有人答,也有人不答。答的人,我就跟他唠两句。不答的人,我明天还问。”
“为什么不答,你还问?”
“因为,”老张【自由】想了想,“问了,他就知道,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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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里又安静了。
“有人在。”那个声音说。
“对,有人在。”老张【自由】说,“你在这儿,我今天也问一句。今天,生意咋样?”
“我,没有生意。”
“那你就说,今天,好不好?”
“我,”那个声音说,“不知道好不好。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今天,知道我坐在这儿了。”老张【自由】说,“这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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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兰【自由】打开保温桶。
“我带了点粥。”她说,“热的。”
“粥?”
“对,稀粥,放了点米,熬得稠。”她说,“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可我想着,几千年没人给你一口热的,我就带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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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粥倒在一只小碗里,放在地上。
“放着?”那个声音问。
“放着。”周慧兰【自由】说,“我开杂货铺,见过太多人,饿着肚子坐着,一句话不说。我不劝,我就把饭放他跟前,他饿了自己会吃。”
“我不饿。”
“不饿也放着。”周慧兰【自由】说,“放着,你就知道,有人给你留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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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自由】没说话,他蹲下来,摸着那块地。
摸了一会儿,他从后腰抽出扳手。
“你摸什么?”晏析【Vex】问。
“我看看它哪儿坏了。”刘建军【自由】说。
“它没坏,它只是空。”
“空就是坏。”刘建军【自由】说,“一个东西,该有东西的地方没有,就是坏了。”
他用扳手在那块地上敲了敲,敲得很轻。
“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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