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回城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它把那条根,重新扎回土里。扎得不深,浅浅的,只是让身子站稳。
然后,它开始往上长。
不是猛地蹿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顶。茎,一节一节地,拉长;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夜里,能听见它生长时那点极轻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抽一根丝。
“它,在长。”晏析【Vex】站在旁边,说。
“在长。”混沌【混沌】——那点缩成光点、一直跟着晏析的存在,飘在旁边,说,“它,长得很慢。”
“慢,才稳。”
“对。”混沌【混沌】说,“它要是长得快,我反倒担心。长得快的东西,容易,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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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三天。
三天里,它从半人高,长到了一人多高。茎,粗了一圈,灰白的颜色里,透出一点很淡的青。叶子,从底下往上,一片一片,换了新的。
“你,长高了。”晏析【Vex】说。
“长高了。”那株苗说。
“感觉,怎么样?”
“累。”它说,“可,累得,踏实。”
“踏实?”
“对。”那株苗说,“以前,我往下扎,扎得很深,很急。急,就慌。现在,我往上长,一节一节地,长得慢,可我知道,我在长。”
“知道,自己在长,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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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出了件怪事。
城门口,有两个居民,站在“以后”旁边说话。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另一个问。
“不知道。”那个人说,“我,说着说着,忽然,想停一下。”
“停一下?”
“对。”那个人说,“就,想说,又不想说了。想,站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人,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说的话,比刚才,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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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沈砚【Rigel】说,“不是偶然。”
“不是。”晏析【Vex】说。
“我,试了。”沈砚【Rigel】说,“我在它旁边,说了几句话。说到一半,我,也想停。”
“停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些,很久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沈砚【Rigel】说,“在老家,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槐树。我,小时候,常坐在树下。刚才,我停下来的那一下,忽然,想起了那口井。”
“想起了,井水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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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析【Vex】走到“以后”旁边。
“你,”她说,“在做什么?”
“我,”那株苗说,“在,试着,让声音,停一下。”
“让声音停一下?”
“对。”那株苗说,“我说过,我要,长成树,让声音,在树底下,多停一会儿。”
“我,在长。长的时候,我,把,我出生的那个间隙,往外,放了一点。”
“放了一点?”
“对。”那株苗说,“我,是从寂静里出来的。我身上,带着一点寂静。我长高,那点寂静,也跟着,变大了一点。”
“现在,我身边,有一点空了。人,站在这儿,说话,会,停一下。”
“停一下,就会,想起,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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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什么事?”晏析【Vex】问。
“想起,”那株苗说,“一些,很久没想起的。一些,以为忘了的。一些,藏在声音底下的。”
“人,说话,说得太快,那些东西,就被压住了。”
“停一下,它们,就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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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晏析【Vex】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那株苗说,“我,只是,让它停一下。停一下之后,人想起什么,是人的事。”
“有人,想起,高兴的。有人,想起,难过的。”
“我,管不了。”
“可,”晏析【Vex】说,“你,给了他们,停一下。”
“给了。”
“停一下,就很难得。”晏析【Vex】说,“这个世界,太快了。人,说话快,走路快,做事快。快得,来不及,想。”
“你,让他们,停一下。停一下,他们,就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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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城门口,多了一个地方。
不,不是地方。是“以后”本身。
居民们,开始,往它旁边,站。
有的人,是路过,站一会儿,走了。有的人,是专门来的,站在它旁边,不说话,站很久。
有一个老人,每天傍晚,来它旁边,坐一会儿。坐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坐。
“他,”晏析【Vex】问,“来做什么?”
“他,”那株苗说,“来,想他老伴。”
“他老伴,走了?”
“走了。”那株苗说,“走了三年了。他,每天,来我这儿,坐一会儿。坐着,不说话。坐完了,就回去。”
“他,想起什么?”
“想起,”那株苗说,“他老伴,做饭的时候,哼的歌。”
“他,说,他老伴,做饭,总哼歌。哼的,是同一首。他,以前,嫌吵。现在,他想听,听不着了。”
“他,在我这儿,坐着,能,听见一点。”
“听见一点?”
“对。”那株苗说,“他,坐着,不说话。安静下来,那首歌,就,从底下,冒出来一点。”
“他,就,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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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析【Vex】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老人,坐在树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她说,“长成树,长对了。”
“长对了?”
“对。”晏析【Vex】说,“你,不是,让人,忘掉。你,是,让人,想起来。”
“想起来,那些,被声音,压住的。”
“这,就是,树,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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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那片“空”,也去了零七。
它答应过,去看看。
它从巷子,飘到中转站,飘到零层,飘到零七的门前。
门,留了一条缝。它从缝里,进去了。
零七的三条街,都活起来了。
第一条街上,扫地的大爷,扫完了这一段,又去扫下一段。擦桌子的大姐,擦完了这张,去擦下一张。等车的年轻人,等不到车,就走路回家。
第二条街上,老太太,把锅,收进了柜子。桥头的男人,下了桥,沿着河,走远了。那个孩子,坐在台阶上,晃着腿。
第三条街上,挑担的汉子,把担子,送到了地方。妇人,把招呼,打完了。孩子,喊完了娘,坐在门口,等他娘,从屋里,出来。
街上,有声音。不吵,也不闹。就是,过日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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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悬在街上,看着。
它看了很久。
它看见,那个邮差,背着邮包,从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到一家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人,出来。
邮差,从邮包里,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那个人,接了信,看了。
然后,那个人,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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