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第一次离开城门口。
它走得很慢,一条根拖在地上,走一步,根尖在地上划一下。它没有脚,只有茎和叶,还有那一条根,所以它走路的样子,像一株会挪窝的草。
“累不累?”晏析【Vex】问。
“不累。”那株苗说,“我,第一次,走这么远。”
“第一次出门?”
“对。”那株苗说,“我一直在城门口。城外,我没去过。”
“那今天,你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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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巷子的时候,天刚过午。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
“以后”停在巷口。
它不动了。
“怎么了?”
“吵。”那株苗说。
“吵?”
“对。”它说,“这里,很吵。有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切菜,有车在响,有鸟在叫。”
“我,不习惯。”
“你在城门口,习惯了安静?”
“对。”那株苗说,“城门口,只有风。风,是安静的。这里,什么都在响。”
“那,你还进去吗?”
那株苗,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进。”它说,“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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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进了巷子。
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它都停一下。
停在周记杂货门口,看周慧兰【自由】在柜台后面称东西。它看了很久。
“她,”它说,“在做什么?”
“在卖东西。”晏析【Vex】说。
“卖东西,要这么大声吗?”
“要。”晏析【Vex】说,“她跟人讲价,讲价,得大声。”
“讲价,是什么?”
“是,两个人,为了一个价钱,来回说。”
“来回说……”那株苗说,“那,也是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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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修车铺门口,看刘建军【自由】在补胎。
它看了一会儿。
“他,”它说,“不说话。”
“对。”晏析【Vex】说,“他,不爱说话。”
“可他,在做事。他做事的时候,有声音。扳手,响。气门芯,响。轮胎,响。”
“这些声音,不是说话。可它们,也在说。”
“对。”晏析【Vex】说,“东西的声音,也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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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老树底下,“以后”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这棵老树。
“这棵树,”它说,“很老。”
“很老。”
“它,也有很多声音?”
“有。”晏析【Vex】说,“风来的时候,叶子响。雨来的时候,水响。鸟落在上面,也响。”
“它,一直在响。”
“对。”晏析【Vex】说,“它,一直在响。只是,人不太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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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见。”那片“空”的声音,从树顶上落下来。
“以后”抬起头。
它看见了“空”。
那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它感觉到头顶上,有一片,比夜还大,比静还静的东西。
“你,”那株苗说,“是‘空’?”
“我是。”那片“空”说。
“你,比我想的,还大。”
“你,比我想的,还小。”那片“空”说。
“你,认得我?”
“认得。”那片“空”说,“你从那个寂静里,出来的时候,我在旁边。”
“你在旁边?”
“对。”那片“空”说,“我看着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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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站在老树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你,”它说,“看着我出来?”
“对。”那片“空”说,“你从寂静里,冒出来。很小,很白,像一颗种子。”
“我当时,想收你。”
“收我?”
“对。”那片“空”说,“我看见你,第一眼,就想收。你太小了,太薄了,太像,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可我,没有收。”
“为什么?”
“因为,”那片“空”说,“我想看看,你会长成什么。”
“你太像一颗种子了。种子,会长。我想看看,一颗从寂静里长出来的种子,会长成什么。”
“所以,我收了手。”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
“看着你发芽。看着你,长高。看着你,给自己,取名‘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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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站在树下,安静了很久。
“你看着我从寂静里出来。”它说。
“对。”
“那,你见过,那个寂静。”
“见过。”
“它,”那株苗说,“还在不在?”
巷子里,安静了一下。
“还在。”那片“空”说。
“还在?”
“在。”那片“空”说,“它一直在。”
“可我看不见它。我往土里扎,扎了好几天,扎不到它。”
“你扎不到它。”那片“空”说,“因为它,不在土里。”
“不在土里?”
“不在。”那片“空”说,“它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它,在所有声音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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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声音的背面?”
“对。”那片“空”说,“你听。现在,巷子里,有声音。”
“以后”安静下来,听。
有切菜的声音。有车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上说话。有鸟叫。
“听见了。”它说。
“这些声音,中间,有间隙。”那片“空”说,“一句话,说完了,下一句,还没开始。中间,那一点空。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是寂静。”那片“空”说。
“那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它,从来没走。它一直在,所有的声音,说完了,停一下,它就出来。下一句开始,它又退回去。”
“它,退到,所有声音的背面。”
“你,往土里扎,扎得再深,也扎不到它。因为它不在深处。它在,字与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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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站在树下,安静地,听。
它听着巷子里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起来,落下去。
每一句落下去的时候,它都听得见,那一点空。
“我,”它说,“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了,间隙。”它说,“一句,说完,空了一下,又一句,起来。”
“那一点空,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对。”那片“空”说。
“我,”那株苗说,“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对。”
“我,一直,在家。”
“对。”
“我,出了家门,又一直在家里。我,找不到它,是因为,我一直在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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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苗,站在老树底下,很久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把那条拖着地的根,往回收了一点。
“我不扎了。”它说。
“不扎了?”
“不扎了。”它说,“我,不用,往土里扎了。我要,往上长。”
“往上长?”
“对。”那株苗说,“我,知道,我的来处在哪儿了。它在我,每一次停下来的间隙里。”
“我不用,回去找它。我只要,记得它。”
“记得,我是从寂静里,长出来的。”
“然后,往上长。长高,长叶子,长成,一棵树。”
“长成树,做什么?”
“长成树,”那株苗说,“就能,挡住一点声音。让声音,在树底下,多停一会儿。”
“让别的东西,也能,听见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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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空”,悬在树顶上,很久,没有说话。
“你,”它说,“比我,想得,要明白。”
“我,想了很多天。”那株苗说,“我,往土里扎,扎得很累。我以为,家,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原来,家,就在,我停下来的,那一点空里。”
“对。”那片“空”说。
“你,”那株苗说,“也从这个寂静里,出来。”
“对。”
“那,你也在家里。”
那片“空”,沉默了很久。
“我,”它说,“不在。”
“不在?”
“我,是寂静的另一面。”那片“空”说,“寂静,是‘还没有说’。我,是‘永远不说’。”
“我,是那个,连间隙,都没有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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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站在树下,看着那片“空”。
“你,”它说,“想不想,进来?”
“进哪儿?”
“进来,间隙里。”那株苗说,“你,也可以,在声音停下来的地方,待一会儿。”
“我,”那片“空”说,“待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一进去,间隙,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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