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昨夜并未返回尚书宅邸,而是像往常般宿在定国公府,次日用早膳时,全家人脸上的喜气掩饰不住。
老夫人亲昵地给他夹菜:“昭儿,你父亲泉下有知,若知道你如今如此有出息,一定会很欣慰的。”
他抿唇点头:“谢母亲夸赞,不过同父亲相比,我始终差了许多,比之他三成都不足。”
兄长谢衡嘴边噙笑:“二弟就别谦虚了,哈哈,你如今位列内阁三辅臣,今后就连我这个没出息的定国公,恐怕都要仰仗你托举。所以,还请二弟多多提携呢。”
“大哥这是哪里话,倒有些折煞我了。”他顶着一张疲惫微青的脸,朝谢衡淡笑道。
谢锦玉饮一口甜粥,调皮地冲他挤眼,神秘兮兮道:“二哥,后日,你有空闲吗?”
他抬眼:“何事,又想让我陪你出府疯玩?”说罢,又笑了笑,“说吧,想去哪?”
她俏皮挑眉:“哎呀,其实并非是我啦,是长宁......她想约你去花苑听戏......二哥,到时你会去的吧?”
谢锦玉双手托腮,可怜巴巴望着他,一双秋瞳剪水的清亮眸子忽闪不止,声音越来越弱,撒娇耍赖道:“公主说你若肯赴约,她便将那套珍藏多年的皮影送给我......二哥......哥哥......”
“玉儿,休得胡闹。”老夫人嗔怪地瞪她一眼,眼底却几无责备。
“母亲,您就帮我劝劝二哥嘛,哎呀,公主殿下交代的事,我哪敢不应呀,我也很为难的......”谢锦玉撂下碗筷走到她娘身侧,抱起她的胳膊就开始撒娇,引得一桌人纷纷侧目,大嫂无奈偷笑。
大哥沉脸,低声训斥:“锦玉,转眼就要谈婚论嫁的人,为何还这般小孩子气,快将母亲放开。”
谢老夫人对女儿满眼都是宠溺,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得大笑:“昭儿,不如就陪公主这一次,就当卖你妹妹一个人情。”
谢锦玉的目光死死锁在谢昭身上,微微恳求:“二哥,你就帮帮我呗,好不好?好不好呀。”
谢昭眉峰紧蹙,半晌未语。
许久,他笑盈盈看着胞妹,言语温和却语气强硬:“到底是什么皮影让你如此念念不忘,我去给你弄一套便是。不过,恐怕后日我无法赴约。”
“二哥......”谢锦玉瘪着嘴,目光狡黠,“你若不去,公主一定会埋怨我的......你知道的,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谢昭散去脸上笑意,语气稍冷:“锦玉,你与公主终归不同,不要总是同她到处瞎混,看来是该尽快找个夫家将你嫁了,也好收收你那颗耽于玩乐的心。”
说到夫家,谢锦玉羞涩地垂眼,面容露出绯色,再不似方才那样活泼,反而显露出几分恬静安然的闺秀气质。
谢昭不动声色观察她,浅浅勾唇,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近日我在工部给你寻了一位合适的夫婿人选,正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沈砚之,他时年二十岁,进士出身,精于营造法式与水利图算,虽说目前暂居五品,但他出身翰林院,曾为科甲优等,在一众同僚中尤为精通实务与理论,是个颇有前途之人,有朝一日升为工部侍郎不成问题。你是否考虑?若觉得合适,我尽快找个由头将他约来府中小叙,届时你大可远观斟酌一下。”
还未等谢锦玉开口,谢老夫人先是眼神一亮:“听着倒是不错,咱谢家招女婿,官居几品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人品端正,不可沾染腌臜恶习,只要他踏实肯干,有咱谢家托着,何愁没有前程。”
“只是,玉儿这死丫头挑剔得很,”老夫人宠溺地瞄向爱女,“就是不知这位沈公子相貌、家世如何啊?”
“重点是样貌。”谢锦玉红着脸小声嘟囔。
他淡笑:“如你所愿,这位沈公子正是位江南才俊,广陵人氏,虽家境出身不高,但世代清白。其身量修长,眉目疏朗,诗文清健,营造知识极为渊博,曾撰写数部营造专著,另外他的脾性也很温润,想必以后会很疼人。”
听罢,谢锦玉耳尖染血,羞涩地捂住脸,做出一副娇媚小女儿状。
众人盯着他,露出姨母笑。
谢老夫人抿唇开口:“瞧瞧你二哥多疼你,听这条件,我一个老婆子都恨不得立即年轻几十岁嫁过去了。玉儿,你如何打算的?”
半晌后,谢锦玉缓缓移开捂住脸的手,指尖绞着袖子,面红耳赤地点头:“既是二哥为我寻的,那必定错不了,我信二哥的......要不就先见见?”
“啊哈哈哈,这就对了。昭儿啊,你尽快将那位沈公子请到府里来坐坐,哎呀,真好......”谢老夫人眼眶一润,有些感慨。
“是,母亲。”他微微颔首。
此刻,众人有说有笑,沉浸在对那位沈公子的议论中。他瞅准时机清清嗓子,漫不经心地开口:“从今日起我搬去尚书府居住,特与母亲大人及兄嫂妹妹知会一声。”
饭桌上顿时鸦雀无声,全都一脸错愕望向他。
定国公满是不解:“二弟,尚书府尚未修缮完成,内里杂乱无章暂且不讲,就连衣食住行恐怕也不太方便,你如此急切住进去是为何?不妨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再入住不迟啊。如此,母亲也可日日见到你,咱们一家人也可团圆。”
谢昭蹙了蹙眉,信口胡诌:“前几日我去瞧过,房屋住处已大致收拾妥当了,只差个别院落还未收尾,总体问题不大。再者,此番本就是简单修葺翻新,能住人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他侧身转向老夫人,起身行礼:“陛下新组内阁,诸多杂务千头万绪尚待理清头绪,之后的日子我恐怕有得忙了,搬去尚书府也是为了图个清静,还请母亲体谅。”
老夫人连忙扶住他:“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何须如此。昭儿,快起来说话,母亲全都依你。”
他笑言:“谢母亲体恤。”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之所以提前搬去尚书府究竟为何。呵,无非是冲着望云台那朵长满荆棘的花。
之后接连几日他一直宿在文渊阁伏案处理公务,朱砂色墨迹划过堆叠成山的奏章湿了又干,案台上漏壶的滴答声有节律地响动,内阁才刚组建,各处的奏章便像海啸山洪般纷纷涌至文渊阁。这些奏章需等阁臣票拟一遍后再呈递给陛下批红确认,工作量巨大。
三辅臣里,数他最为年轻力壮,因此也被迫承揽起大半政务,内阁制才刚启用,他便已感到疲累不堪,真不知以后会如何。
那狗皇帝倒是会耍懒,看似放了权,实则将本该由中书六部等各处该负责的重压,全都一股脑塞进文渊阁这几间不起眼的值房内,推给他们三位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步如履刀尖的“肱股之臣”。
临近天光破晓,他停下手头公务,起身伸展懒腰,扔下一封告假奏疏后匆匆赶回尚书府。
钟莫一瘸一拐迎上来,谢昭白他一眼。
关于沈兰逃走一事,他起初对钟莫存了怨气,可细细一想,也正因如此,才又让他无需费力便在上京重新将她抓了回来。如此说来,钟莫也算功过相抵。
他语气虽冷,眉眼却无霜:“何事?”
钟莫一脸恭顺,卑微地曲身,语气也小心翼翼:“回公子,望云台那位病了,您是否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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