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澜听到这话,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李漪。
谁都听得出来,卢植这哪里是存疑,分明是故意发难。是想借这失踪之事,以贞洁为借口,主动搅黄婚事,既不得罪皇家,又能脱身。而他故意在这家宴上提起,便是要让李漪下不来台,让陛下也难以护短——毕竟,贞洁二字,是女子最大的枷锁,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筵席上众人皆低着头,暗自思忖,等着看如何收场。
“驸马可是喝多了?连父皇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李漪手肘倚在凭几上,指节抵着颧骨,温柔地看着卢植还一眨一眨的,仿佛是纯良的好奇宝宝。
说出的话也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若,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她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扬,语气从容,面对高坐龙椅之上的人陈情:“北疆雪灾,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殚精竭虑劳心劳力,儿臣身为皇女,若只端着金枝玉叶的架子,躲在帐中避寒,才是真的有负父皇重托、有负万民期盼。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是为家国,为百姓,何来逾矩之说?”
她向前缓步走了两步,目光坦荡地迎上卢植的视线,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驸马,日后可要慎言!”
卢植一噎,脸色涨红,却仍强辩:“可外头终究有流言,你……”
“流言?”李漪轻笑一声,转头望向宝座上的君王,躬身道,“父皇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儿臣在北疆的一言一行,皆有谢将军与随行将士为证,所作所为皆为仁政,无愧于心,无愧于国。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不过是宵小之辈的恶意揣测,父皇明察秋毫,定不会被流言蒙蔽。”
这番话既自证清白,又再次将君王抬出,暗指自己遵旨行事、品行端正,反倒是流言搬弄是非、格局狭隘。
皇帝坐在宝座上眸光沉邃地扫过卢植,语气冷硬:“卢植,你整日流连风月,不学无术,倒有闲心管起老二的事?老二为国为民,行事坦荡,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搬弄流言?”
“臣……臣不是故意的……”卢植行云流水般吓得腿一软,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丝滑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他跪地请罪:“陛下,冒犯皇女,臣愿领罚!”
李漪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父皇,驸马许是真的酒后失言,念在卢家忠心耿耿的份上,便饶过他这一次吧。只是希望驸马日后少听些风月流言,多关心些家国大事,莫要再这般浅薄无知。”
这番话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字字敲打,既给了卢家台阶下,又明着诉说自己的委屈。
君王微微颔首,沉声道:“委屈老二了,我看这婚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德妃打断。
德妃一身宝蓝色软缎宫装,抬起团扇、掩面一笑,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活脱脱一副柔弱无依、惹人怜惜的模样。
“臣妾知道,陛下向来公正严明,只是卢家拱卫京师,家风清正,家中适龄子弟不多,咱们的漪儿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她也喜欢,陛下便答应吧!”
她慈母一般望着李漪,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皇帝的反应,眼底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疯狂——卢植,她必须保住,谁也拦不住。
皇后也在旁帮腔,她们两个本就是亲姐妹,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啊,陛下!儿孙都有自己的缘分啊!”
驸马出身五姓七望中的卢氏,皇后母族则是同属顶级门阀的郑氏,世家世代通婚、休戚与共。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进一步攀附皇权、扩张门楣;家族之中,彼此互通有无、扶持子弟,既维系了尊贵荣光,也形成了绑定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皇帝笑了笑,对也不和他多说,问道:
“那老二觉得如何呢?”
李漪无视了德妃的目光,连连摇头:
“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儿臣自当遵从,只是,驸马若与儿臣离心离德,恐怕日后难得恩爱。”
李漪就此息声,雕塑般看着皇帝,烛火在她眼中跳着,像伺机而动的野兽。
“驸马生于簪缨贵族之家,想来也未曾了解百姓疾苦。儿臣虽愚钝,也想要与未来夫婿琴瑟和鸣。如今的驸马,自然算不上文武双全,甚至连女儿麾下的八百亲卫都比不上。”
盯着君王审视的冰冷目光,她浑身一股冷意。
她努力扬起一抹笑:“不过,父皇才智见识胜过女儿千倍,定有办法两全其美。”她笑盈盈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未来婚事担忧的小女子。
她镇定心神,与帝王对视。
良久,君王抚掌大笑:“你可听到了,卢家小子?我家女儿,可看不上你呢?”
卢植被君王一吓,整个人的魂魄好像都被闪了一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臣……”他声音发颤,不曾抬头。
皇帝继续说:“既然老二说你不如她的亲卫,那你就只能去朕的御林军中历练了,你今日酒后失言,便只能从小兵做起了!”
话音落下,便是一锤定音。
皇帝眉目舒展,终于展露笑颜。而皇后和德妃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李漪拉卢植起来,卢植仿佛真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李漪身后,借着梁下阴影,目光审视地看着李漪,面上还是怂怂的。
宴会结束,回头望去,德妃身边的嬷嬷不知何时已立于小径尽头。她面容端肃,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万福金安,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漪心下了然,没有半分迟疑。便垂首敛目,乖顺地跟在嬷嬷身后。
长乐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漪刚踏入长乐宫,未及躬身行礼,一道白瓷茶杯便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她面门砸来。“孽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德妃端坐于凤椅之上,面色铁青,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因怒气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她猝不及防,额头被茶杯狠狠砸中,“哐当”一声,茶杯碎裂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温热的鲜血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眉骨滑落,刺痛感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
她趋步上前,依足规矩,深深叩首:“儿臣给母妃请安。”
德妃闭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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