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秦不聊寻到她的那时，她正在和一只凶恶的妖兽殊死搏斗。
她没有什么法力，和肉体凡胎无异，但在山里的时候难免避不开会遇上一些精怪妖兽，久而久之，也练出了些本事。
那是苏心楼平生遇见的最难对付的一只蝎兽，速度极快，攻势凶猛，颇有要与她不死不休的气势。
她遇见过很多觊觎她的妖兽，但同时这些妖兽也忌惮着她身上的什么，哪怕起了冲突，也不会与她拼个你死我活。
像这般抱着玉石俱焚决意的妖兽，她是头回见。
虽说苏心楼也有些自保的本事，但面对体型和速度都远远超过自己的家伙，她自然落了下风。
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身上都是那妖兽留下的血痕，寻常的匕首根本无法对它坚硬的外壳造成伤害。
长长的蝎尾扫在她脆弱的腰部，扬起一阵尘土，苏心楼也重重地摔在树边，胃中疼痛剧烈地一缩一缩。
寻常的妖兽都会有弱点，蝎壳固然坚硬，但腹部露出的柔软便是它致命所在，在几番拉锯下，她也多次伤及它的腹部，在伤口的牵扯下，蝎兽的状态也渐渐低迷。
火辣辣的伤口刺激着苏心楼的神经，刚才几次躲避也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可她还不能休息，一旦放松警惕，就会死，现在她只能尽量保持清醒。
她手撑在粗壮的树干上，想借力起身，蝎兽却已借机朝她扑了过来，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上空。
一时不察，蝎兽的钳子和蝎腿紧紧缠住她的身子，尖锐的腿骨已经扎进她的后背，它想把她绞死。
身后传来剧痛，只觉得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一双眼布满血丝，嘴里黑红的血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她能感受到蝎兽腹部温热的气息，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她一只手聚着灵力凝在匕首上，另一只手则钳制住它张开的口器。
锐利的毒针扎进手背，浑身好似火烧一般，热汗糊着她的双眼，呼吸变得沉重。
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想挣脱就只能给它致命一击，苏心楼看得出这蝎兽也快到极限。
蝎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暴露，顿生出了莫大的危机感，它一直沉默着的蝎尾扭动起来。
不好。
她不敢再犹豫，咬牙将匕首捅入蝎兽柔软的腹部，伴随着这猛烈的动作，伤口被狠狠拉扯，疼痛蔓延至四肢骸骨。
咬穿她手背的口器被松开，一声尖锐的利嚎从蝎兽的口中发出，它扭动起身子，极不甘心，又长又坚硬的蝎尾唰一下直朝苏心楼门面袭来。
她认命地闭眼。
与此同时，一道寒芒炸开，有什么更快地从她眼前掠去。
蝎尾才堪堪落在她眉心，下一刻整个蝎身就被强烈的冲击贯穿，飞了出去，接触到地面的那刻，瞬间化为齑粉。
苏心楼也被这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震得胸口发麻，眼里流下了两道血泪。
“咳…咳咳。”她瘫软在地上，蜷了蜷手指，浑身动弹不得。
发生了什么？
温热的血将她的身子打湿得彻底，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子里又热又冷，她睁开几乎糊成血雾的眼睛，一点点扭动着脖子。
她想看清究竟是什么，是谁救了她吗？
在几次努力下，苏心楼终于看清了，不远处一只玄黑色的箭，狠狠地扎在地上，如同猎人骄傲的领地标记。
明明是低调的黑色，却那么刺眼夺目，就是这一柄看着不起眼的箭，轻易地夺走了一只蝎兽的命。
那一刻，她徒生出一点艳羡，更无力于自己的弱小。
就在快要阖上眼那一刻，她听见了很浅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离她越来越近。
一瞬间，一直以来的警觉唤回她的神智，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鼻腔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是谁？
是刚才出招的人吗？
心中警铃大作，苏心楼想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她不敢就这么明晃晃地倒在这。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轻轻一动，浑身都疼痛难忍。
眼下，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半死不活的状态。
只能寄希望于来者并无恶意。
脚步声和她闷闷的心跳声重合，终于，那人停在了她的身侧。
阴沉而威压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
她先是看到一双暗玄色的长靴，包裹着健硕有力而笔直的双腿，绣金纹路的黑色长袍角垂落在她的手边，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她轻轻撩起眼皮，往上看去，烈阳照亮他的半张脸，明明是日午，却无端让人浑身感到透骨的寒意，那是一副极为妖孽秀美的长相，惊人绝艳，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叫人一言难忘。
而他身上浴血屠戮的气息又让这艳色的面容多了十足的危险和戾气。
那是苏心楼见到秦不聊的第一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帮帮我…”她哑着嗓子。
秦不聊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蹲下身子，颇有兴致地观察了她一会。
他蹲下来后，苏心楼将他的脸看得更明了，那双鎏金色的眸子让人心惊，刚好眼尾一抹泪痣弱化了锋芒，反倒显得更加魄人。
“真看不出，天生灵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他在说什么？苏心楼满腹疑问，警惕又畏惧。
“灵脉破损，肉身不稳，还中了蝎毒，你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他声音阴冷，质疑地盯着苏心楼的眼。
灵脉破碎…？他是指自己？
苏心楼被他盯得心里发怵，她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就好像在评价一个有无用处的物品。
“你…你要找我，做什么，咳咳…”
秦不聊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点复杂，随后又恢复那毫无温度的模样。
“想活命对吧？”他弯了弯嘴角。
苏心楼呼吸一滞，男人的眼神不像开玩笑，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就动了动手指，艰难地闭眼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一股不详的气息涌入鼻间，苏心楼皱起眉，下意识地就要偏头躲避。
“别动。”秦不聊钳住她的下巴。“不想死就吃下去。”
他的手中幻化出一颗小小的通体漆黑的珠子，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秦不聊撬开她的牙关，将珠子喂了进去。
珠子裹着粘稠的血咽进她的肚子，很快，魔气游走在全身脉络，热意从体内退去，苏心楼发紫的嘴唇一点点恢复血色。
五脏六腑的疼痛也一点点被抚平，体力随着毒素的解开而逐渐恢复，她试着动了动手臂。
“你为什么要救我？”
苏心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光是开口都感到莫大的压力。
“凡事皆有代价，我救你一命，自然是需要你为我做事。”
秦不聊用指腹抹掉她糊在脸上的发丝和猩红的血迹，露出那一双灼热坚毅的眼睛和清丽的面容。
她眨了眨眼，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我需要你为我，去接近一个人。”
日暮西斜，山风渐起，枝叶被吹得作响，余晖勾勒着两道细长的影子。
斗篷被风吹得鼓鼓，粗沙碎砾卷去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苏心楼一步步紧跟在秦不聊的身后。
平日里不少闻着她气息寻来的飞禽走兽皆无踪无影，连生了些灵智的花草都无一不颤颤巍巍地为她身边的这位大人低头。
他身姿俊挺，玄冠高高束起，这人自称深渊魔尊，为寻自己而来。
救她一命，是为了日后让她前往仙盟，留在昆仑玉门宗仙君卫岚容身边。
“卫岚容是什么人…？”
不知走了多久，苏心楼眼皮有些沉重，迟缓地开口，小声问道。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心里多出点复杂的情绪。
“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
秦不聊放慢了步子，语气漠然，再没有别的说辞。
苏心楼还想问，但瞥见他略有不虞的面色，又闭了嘴，垂下眼。
再好看的人冷着脸也令人难生好感。
似乎是看出她真的疑惑，秦不聊又皱眉问道：“你可是沧州人？你不知昆仑那人？”
苏心楼眨了眨眼，小小声：“沧州是哪？那人是谁？”
秦不聊徒然生出一股挫败感，他眯了眯眼，盯得苏心楼心里发麻。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苏心楼说出这句话时，脑子又闷闷地痛起来。
见她语气不假，秦不聊收回视线，乏味淡淡道：“感情还是个失忆了的。”
苏心楼耷拉着肩，盯着脚背出神。
魔域，仙盟，昆仑…
无论哪个词对她而言都甚是陌生，她从未接触过山外的事物，更不明白身无一物的自己，为何会被魔尊选中，去接近一个什么从未听过的人。
可尝过死亡滋味的她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
哪怕代价是步入另一个未知的险境。
走到山脚下，秦不聊停下步子，在虚空划开一道裂口，风呼呼地从其中灌入。
“先随我回魔域，以你如今的状态，撑不过五日便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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