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濯走了之后,整个病房变得寂静无声。
楚予望着黑暗里没开的那盏顶灯,看了很久很久,看得耳边嗡鸣起来,恍惚间又听见刺耳的唢呐声。
十五年前的唢呐声。
天上乌云厚重,天气阴沉,没下雨。
很闷热。
唢呐声吵得人心烦,十三岁的楚予扯了扯身上披麻戴孝的白衣。粗糙的麻布扎得他很不舒服,皮肤都被磨得发红了。
楚予揉着红手腕,抬起头。
他金色的头发又长又乱。已经好久没有去剪过了,额前的碎发长到挡住了视线,楚予伸手把几缕撩到耳后。
他奶奶——冯老太太的棺材摆在大棚里,安静无比,一动不动,棺材不远处的火盆里烧着纸钱,冒着灰烟。
奶奶在昨天去世了。
披麻戴孝的亲人来了不少,将火盆和棺材棚子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一片。
有远房亲戚瞧见楚予跪坐在角落里,奇怪地问道:“那小孩谁啊?长的还挺水灵,头发咋那个颜色哦。”
旁边一个女人听了,说:“他是那谁,小伟家的外遇的那个,他跟一个老外生的儿子。”
“哦哦,想起来了!”远房亲戚压低声音,“小伟之前在大城市上班,在公司里跟一个……英国派来的女员工看对眼了,俩人生的私生子,是不是?”
“不是英国,那女的美国来的。”
“对对,美国。”
“对,就是那个私生子。后来那女的回美国了,不要这孩子了,小伟也不想要,就把他扔给老太太了嘛。”
说话的亲戚啧啧道,“那女的真不是个东西。小伟媳妇知道之后跑到公司里骂她,她就说小伟骗了她,把这事儿捅到了上面去,搞得全公司都知道了。害得小伟丢了工作,还被全行业封杀,现在只能在小县城里送送外卖。”
“哎哟喂,那这孩子,是老太太养了这么多年?”
“是呢,养了十多年。”
“老太太死了,他咋办啊,得跟着小伟回去吧?”
“那这孩子……”
两个亲戚突然没声音了。
楚予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好久都再没听见声音,他才抬起头,那两个嚼舌根的亲戚没影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予又回头望去。
一个和他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又细又瘦的像个猴。他同样披麻戴孝,脸色发青,嘴里叼着根烧了一半的烟头。
男人伸手把烟头从嘴里取出来,呼了一口白烟。
“明天回去前,去把你这个金毛脑袋染了,染成黑的。”男人操着一口老公鸭似的烟嗓说,“让你妈看见了,她该不高兴了。”
“在咱们家,你妈就是天……”
楚予问:“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那双清秀的、大大的、天真无辜的杏眼,沉默了。
“我是你爹。”男人说,“楚伟。”
楚予眨眨眼,他没怎么见过楚伟。
楚伟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看冯老太太,他好像对这个亲妈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而且,每次家里过节,冯老太太就把楚予关在一个小屋里,从不让他出来。老太太说楚予不能见家里人,他身份脏。
楚予说:“我不能跟你走,奶奶说我身份脏。”
楚伟脸上露出僵硬和尴尬。
-
葬礼结束后,楚予还是跟着楚伟走了。
他们一起草草收拾了东西,第三天给冯老太烧完衣服和纸,就坐上绿皮火车回到T市。
临走前,楚伟很不客气地把他摁在冯老太村头的理发店里,将他的一脑袋金毛染成了黑的。
——T市,并不发达的一个三线城市。
楚伟家住在T市边缘的一个小县城,瓮城。
“要不是你亲妈当年搞我,害得老子被公司开除,全行业封杀,现在怎么会留在这破地方送外卖……”
楚伟拎着大包小包,带着楚予回到家楼下,路上辗转了三趟公交。
到了家门口,他又把这几句抱怨的车轱辘话,重复了第八遍:
“记好了楚予,你跟你亲妈都对不起老子。”
“要不是你们,我现在就是大公司的高管!”
“你听到了没!”
楚予一直闷着脑袋没反应,跟个破布娃娃似的。
楚伟怒火中烧地拔高了声音后,楚予才点点头。
楚伟哼了一声:“这边!”
他们走到一栋老破小的小区门口。
说是小区,这里更像是个贫民窟。楼和楼挤在一起,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对门今晚炒的是啥菜。
垃圾箱里堆满了垃圾,臭水流了一地,单元楼口停满了横七竖八的自行车电动车。过道很窄,空气里漂浮着铁锈怪味儿。
太阳停在空中,照不进来。每个单元楼都有二十多层,又旧又高,像立起来的两个大棺材,小区里暗得骇人。
楚予看见几只溜圆滚胖的大老鼠从洞里钻出来,吱吱两声,看见他这个人类也没害怕,托着肚皮跑走了。
楚伟想抄近路,拎着包从电动车之间强行挤过去,没几步,屁股就顶到一个电动车,电动车立马werwer地嚎叫起来。
楚伟骂骂咧咧地伸腿踹了一脚那电动车。
楚伟走到破旧的单元门口,突然,从另一边钻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也要进单元。
楚伟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楚伟及时地后退了一步,更气了:“你走路长没长——……”
楚伟张着嘴,发不出声来了。
楚予抬头看去。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少年人高马大,留了头黑色碎发。看起来他也就十多岁,但有一个在这个年纪足以鹤立鸡群的身长。
他宽肩窄腰,校服穿得散乱随意,放荡不羁,脸上贴着贴布和创口贴。撸起的校服袖子底下,一截小臂肌肉结实,也贴着几个创口贴。
少年有张凌厉凉薄的帅脸,面容修长,骨相深邃,下巴窄,嘴唇薄,鼻梁又直又挺,丹凤眼眼尾狭长。
一对剑眉还倒竖着。
很凶的脸。
楚予看了他两秒,发怵地缩起肩膀,又把视线往下移去——他立马又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
少年的手上,拎着另一个鼻青脸肿直翻白眼的少年。
看起来是被他打趴的。
楚伟咽了口口水,也讪讪退后几步。
少年直直地从他面前走过,抡圆了胳膊,扬手就把鼻青脸肿的那位扔进了电动车的大群里。
砰地一声重响。
鼻青脸肿的少年五仰八叉地摔在里面。
电动车们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楚伟和楚予都僵着不敢动弹。少年不发一言地理理衣襟,把两手插进口袋里,径直上楼离开。
等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楚伟才心有余悸地把楚予叫了过来。
“那个小孩,叫霍濯。”楚伟压低声音说,“方圆十里就属他最不是个东西,就住咱们家对门,你离他远点。”
-
楚予跟着楚伟上楼,在楚伟敲门的间隙,他回头看了眼霍濯家。
一道破旧的大铁门。
楚予又看看楚伟家的,也是一道破得生锈的大铁门。
楚伟拍了两下家门。
“来了!”
门里传来烦躁的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女声骂道,“正做饭呢,听不见啊!死秃子!”
半秃的楚伟:“……”
门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胖乎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烫了一头全是卷的棕色短发,像顶了一头方便面。
女人颧骨很高,视线很凶,长着一双吊稍眼,嘴唇涂得血红,像要吃小孩。
楚予想起来了,冯老太太的葬礼上她也在,他见过她。
楚伟立马垮起肩膀,呵呵憨笑:“小悦。”
女人打开铁门。
楚伟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了,楚予站在门口有些懵。
面对着女人审视的目光,他小声地、试探着,软糯地叫:“妈……”
女人冷笑。
“妈什么妈?我可受不起。”她说,“你妈多牛逼啊,当小三还那么有理,找你那个臭老外的亲妈去。”
女人转身回厨房去了。
楚予茫然无措地看楚伟。
楚伟并不理他,放下包就往里走。打开里屋一道卧室的门,他高兴地叫:“儿子!”
房间里传出声小孩高兴的尖叫,接着,一个大胖小子冲了出来,钻进了楚伟的怀抱里。
楚伟吃力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到地上。
大胖小子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楚予,咦了声:“他是谁呀?”
楚伟哦了声:“这是爸爸的另一个小孩,比你小一点,叫弟弟。”
大胖小子一听,不乐意了:“我弟?我才没弟弟!你跟我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对着楚予用力啐了口口水,骂了一句,转身跑回房间里。
“小言!”
大胖小子用力把门摔上,砰地一声。
楚予更加无措了。
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了眼楚伟,又看了眼楚予。
她冷笑:“哟,真是随你妈了。才来几分钟啊,这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了?”
“真贱。”
-
楚予的十三岁并不好。
亲奶奶死后,他跟着亲生父亲回到瓮城,过上了被排挤的日子。
楚伟是个怂货,不敢和老婆高声说话,却很偏爱儿子。
他老婆江悦更是十分的偏爱自己的儿子。
这一点,从楚丰言——他们的儿子的体型上就能看出来了,简直是头瓮城名猪,小小年纪达到了一百六十斤的惊人体重。
楚予在这里过的第一晚,就被江悦赶到了杂物间里睡觉。
小小的楚予很习惯,他也没有觉得受委屈。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奶奶虽然平时对他很好,但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把他赶到一间小屋子里。
楚予听话地蜗居在小小的杂物间里。
第二天,楚伟给他找了学校,是和楚丰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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