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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天竺遥(二)

小说:

[初唐]目标是小展鸿图

作者:

贝叶金错刀

分类:

古典言情

我应该是小瞧了麹文泰,宇文玉波告诉他的中原内廷消息都是些狗屁倒灶的废话,导致他不了解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但这不代表他在西域的消息网不够灵通。

玄奘到伊吾国之前全靠各地僧人们帮忙掩护,到了玉门关,半路上收了个胡人向导叫石槃陀,可渡过瓠芦河后,那个石槃陀最终还是熬不住了,弃他而去,在他都准备好向北取道西突厥的可汗浮屠城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早就得到消息的麹文泰接到了南边的高昌国来。

襄邑夫人挽着我的胳膊走在麹文泰和玄奘身后,小声地说:“突厥现在不行了,高昌怎么可能不趁机发展壮大,去年和突厥那个吐屯搞好关系就是想从他那儿学点和各国打交道的策略。”

呵呵,突厥吐屯是吧,说吧说吧,我很平静。

“对了,你都不知道吧,就是那个吐屯来的信,说薛延陀的俟斤夷男被推举为可汗,你们圣人已经派了游击将军乔师望册封他为真珠毘伽可汗,赐他鼓纛。夷男也遣使入贡了,还在郁督军山下设了牙帐,现在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等诸部皆归其统属。”

呵呵,是吗是吗,可没人给我写信说这些啊。

“还有啊,我跟他说,你……”

“那什么!夫人啊,你说国王这么舍不得玄奘法师,天天和他黏在一块,要不咱们让国王和法师拜个把子怎么样啊?”

真的,别再提吐屯了行么?吐屯来吐屯去,听得我心里突突的。

我其实意识到了,当我执着于想知道他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的时候,其实陷进去的不是对方,而是我自己。

我试图用“我乃堂堂大唐广长县主怎会看上蕃戎”来打消这种执着,可是很不幸,我封邑所在县在过去这一年的州郡改制中被取消掉了,我现在就是个空头县主,还有什么好高傲的!

我也试图理解玄奘告诉我的那些什么“如露”、“如电”、“如是观”之类抽象的概念,可我就是很没有慧根,无法将发生过的一切看作是虚空的泡影。若一切皆只是念头形成的“相”,那我不敢肌肤相贴他曾戴在手上的骨韘难道不是实物吗?若一切只是虚幻如梦,那为什么夜里做梦时我无知无感,可清醒时得知他给麹文泰都传递过书信,唯独与我失联一年会心中难安。

高昌国人最重视的佛诞日,加上国王要和中原法师义结金兰,平日里只有王族才能出入的寺庙中破例允许民众参拜、听经,我是真的听不懂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车轱辘话,于是避开了想要一睹中原佛法奥义的百姓,走到了院子里的柽柳旁,面向着法堂隔空拜拜。

“佛祖保佑,祝我赶紧听得懂佛经以解心头困惑,小女子在此立誓,若有朝一日得悟,一定日日茹素以表诚心……”

“反正你也吃不惯肉是吧……”

谁这么话多屁稠?没事在人家祷告的时候接下茬!

“谁说我吃不惯肉,我只是吃不惯羊……”

呃……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还是很意外的,比玄奘突然出现在高昌城的水果摊前还意外。

“好久不见。”“还活着呢?”

我俩同时问候对方,显然语气不太友好的那句是出自我口。

虽然我不是正经信徒,但我也知道在佛像前吵起来可不好,何况佛祖是今日早上行像结束后安置于香汤中的大寿星,我不想给人家的生辰增添纷扰,于是起身淡定地往佛寺大门口走。

平日威仪的寺院里现在人多得像下饺子一样,除了经堂中听经的人,别处也满是各路期待在这日子里结缘的善男信女,我在人群中左冲右撞,遭到了各国语言的围攻。

我现在脾气不好,看这些来拜佛还口出恶言的人十分不爽,双手合十为他祈祷:“我佛必然不保佑你哦。”

人群骚动,在人们像行尸走肉一样向我围过来之前,阿忠拉着我逃出佛寺。

“佛寺里闹事,你不想活了?知不知道在高昌佛法就是王法啊?”

他还敢对我耳提面命了?谁懂我这一年里为了不去想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行,寄情于赚钱,愣是赚得盆满钵满买了大宅子的难受!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跟话本里坐拥江山、背地为情所伤夜不能寐的男主角一样,虽然我仅用一年时间就成为了高昌城内拥有三家分号的首席汉商,还被当地汉人冠以当世乌氏倮、大唐巴寡妇清的美名,但也会在不经意间摸到藏于衣领内的骨韘时,想起他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过我而生气,气得我无法安睡,不得不起来学两声鸡叫催伙计干活,结果往往都是这群龟孙欺负我年纪小、外国话说的差,闹到最后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洗洗涮涮,用棒槌把脏衣裳当阿忠本人暴打。

虽然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不多,我的大部分精力还是要放在对笨手笨脚的伙计骂骂骂、和奸诈的供货商吵吵吵、对着大客户笑笑笑、为了打点关系往高昌王城中送送送,但自从这两天见过玄奘听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道理之后,倒是经常不自觉地想起半夜洗衣服发泄的日子,这种不清不楚的情愫就像小火熬果酱一样让人觉得黏腻烦躁!

我疾步往前,走出去几步才感觉到胸口起伏间,竟碰到了那个虽然不敢示人但还贴身收着的骨韘。

“还给你!”我不顾形象地把手伸到胸口衣服里掏出那东西,看得路人目瞪口呆。

阿忠也很震惊,不敢伸手接过,别开头不看我,大声地骂那些盯着我扒拉胸口的人,用的是我很熟悉的几句突厥话。

我说过的,我学任何语言都是先从骂脏话开始学的……

按照我朝不成文的规定,乱看小娘子的男人被挖眼睛也没人会为他叫屈,这些人活该挨骂,但其中还是有一个无辜人士。

笨手笨脚的龟兹伙计苏禄,平日里被我训斥习惯了,加上他听不太懂突厥话,就算从阿忠脸上看出了不友善的表情,也很自如地忽略掉了,敲了敲我举着骨韘平伸出来的胳膊,同我用他家乡话说,“羊、好多……”

我费劲地加重鼻音模仿着他们龟兹人说吐火罗语的口音,对他吼道:“哪个不长脑子的找我买羊?我什么时候卖过羊?要买羊去官市上找瓦罕!”

欸?我一生气好像语言能力反倒变强了,难得完完整整地说了这么一句利索的龟兹话。

“不是!”他说不清楚,急得拉着我往家跑。

“嗳!哪儿来的人啊这是?”阿忠看我并不是在苏禄的胁迫下离开,倒也没对苏禄出手,只追在后面问我。

管着么你!

他管不着我的事!

但是城令管得着我门口造成的拥堵……

“哪儿来的这么多羊啊?”我刚走近自己宅门前,就被一只和城令殴打在一起粗毛绵羊撞了一下,那羊体格不大,我赶紧学着瓦罕的样子,把羊身夹在□□,两只手捉住羊角,企图控制住这种看似温和其实脾气很爆的动物。

“问我啊?我还想问李县主你呐!”城令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训我,“县主你不能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加上和我们王后有几分交情,以及这两年商铺生意不错,成了我们当地汉商的表率就这么放肆吧!这是牧羊的地方吗?”

不对!我下意识地往后找那个人的身影,他似乎是看到我往家的方向走之后脚步就慢了,我在因为羊群导致的交通堵塞,而使用着各国语言骂街的人群中看到了他,他看我的样子咧着大嘴笑着,隔着人群大喊着问我:

“于阗羊,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在完全没有畜牧业常识的情况下,把这些羊都赶进院子里!

“我这里还要堆放货物呢,你这羊要脱手的话得自己去找瓦罕,要是弄坏我的货物我就全宰了。”

我想我应该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但我不太敢坦然面对,我很难相信有一个人会像我在意他那样在意我,更别说是喜欢我了……

不论是哪种感情,我好像都会表现得很倔,比如阿娘叫我离开秦王府后,她为了和皇后一起周旋当年各方势力导致的紧张气氛,以及抚养十娘,根本没空关心我,我也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次也没有给她递过书信和拜帖,我不是怕麻烦她,纯粹觉得人家不来找我,我去找人家太过丢脸,我被搁置在一边已经让我自尊受挫了,我怕我再上赶着去找人家还要继续面对冷落。

柴哲威和李恩经常给我来信,我也就经常给他们回信,柴哲威现在升了关内道岐州统军府统军,李恩原本跟他兄长一起在夏州历练,与梁师都一战后升官成了别将,但是因为大火中受伤严重,他兄长不愿弟弟在边境养病,就申请把他掉到了柴哲威所在的关内道去。他们经常一起在信中对我表达关心,我也自然而然地要问候他们,没事还要让老曹帮忙送去一些止咳平喘的阿里红、兽皮做的胡禄、靴筒夹带了贴片防止被马踢到小腿的皮靴等等。

他们的还礼也不少,宫中的布料、宫中的首饰、宫中的香药……

就是没有我最想要的宫中的阿娘亲笔问候。

或许送东西能说明她是关心我的,可她不自己说出口,我就无法认为她重视我。

对于眼前这个消失了一年的人,我也是这个态度!

他坐在我旁边,没有直面我的愤怒,挠了挠头,顾左右而言他。

我冷漠道:“不用了,你带我去朔方,我还没谢你呢,就算扯平了吧。”

嘁!说好的是给我一只,我用得着你这么多只吗?跟我摆阔?不好意思,不稀罕。

“你真不收吗?”阿忠垂下头,“其实我之前也猜到了,但还是想亲自来跟你说一声罢了。是因为你心有所属了吗?是柴若蒙吗?”

呃……“你……你你……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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