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驿站外风息渐弱。尖锐的嘶鸣也随风逐渐消散,驿站的四周重又陷入一片荒芜、死气沉沉的寂静,仿佛刚刚的闹剧从未发生。那三道闪着幽暗绿光的鬼火快速的靠近院墙,却在院墙外默契的停了下来,并未再近一步。
不一会儿,二楼最左边的房间亮起了昏黄的烛火。好像微弱的火光压制住了鬼魅一样,见到烛火亮起,三簇绿光立刻熄灭消失不见。
随着那几鬼火熄灭,原本被诡异光芒模糊的视野才清晰起来。方才在火光笼罩下无法分辨,此刻才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人的身形,他们的手上还举着火把。
三个穿着深色外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进入到了驿站之中。给他们开门的,是个身量不高的男人,正是雷家驿站的老板。借着微弱的光,能勉强看清进来的三道黑影。其中一个的站姿和轮廓,与那个瘦瘦高高的伙计极为相似。
果然不是魑魅魍魉,分明是几个装神弄鬼的宵小之辈。
“那三个人已经跑远了?”,为首高瘦的伙计问。
驿站老板长长吁出口气,笑的如释重负:“早跑的没影儿啦,现在估计跑出二里地都不止。”
“那个头壮些的莽汉,看着拿了把刀却没什么主意。小丫头吓的脸都白了,一路哭嚎着。剩下那个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只跟着小丫头慌慌张张的往外跑。”
后面跟着的两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听完驿站老板的话也笑话道:“我都告诉你了,这三人势单力薄。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会露怯,看着就像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四个贼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屋上了二楼。驿站老板将三人房内搜刮来的包袱一齐拿到了最左边的客房,四人便迫不及待地解开包袱,翻检着里面的物件。
包袱里不过是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两三块硬邦邦的干粮外加些零碎杂物。四人不可置信,将几件衣服全部抖开来回摸索,甚至有一个把干粮都掰碎了看,生怕里头藏了银票。
“看他们驾的马车还很不错,怎么包袱里连点值钱的物件都没有?”雷家老三嫌弃的抱怨着。
瘦高伙计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瞅了瞅桌上那堆破烂,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认栽了的疲惫:“钱财没捞着就没捞着吧,自认倒霉算了。他们人跑了就算不错了。”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的清算,将注意力都放在这堆略显寒酸的行李上时,头顶突然传来轻响,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四人俱是惊愕,还未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便已破开屋顶,挟着簌簌落下的瓦片碎屑坠下。
阿巡从天而降,重锤一般直撞驿站老板的面门。只见那雷老板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撞晕,他双眼翻白,接着直挺挺栽倒下去。
另两个雷家兄弟见势头不妙,互相递了个眼神便默契的朝阿巡扑了过去。
左侧那人用手臂如箍住阿巡的脖颈,力道狠准。阿巡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用力压住,气息被掐断。与此同时,右侧的雷家兄弟快速的夺下阿巡紧握的刀。两人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十分默契。
那夺刀的贼人见阿巡已被彻底挟制,又看屋顶被砸出的大窟窿。此刻已是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的走向阿巡,作势要出拳打他。
拳头落下的刹那,只听破空声起,一枚暗箭钉入他的手腕。
贼人看见自己手腕上有血珠渗出,钻心的剧痛猛地传来,一边哀嚎着一边踉跄的捂着手不断后退。
阿巡见状,抓住这空隙,左手肘猛地向后撞击那人的肋骨。被他用力撞击后,那人锁喉的力道也减弱许多,阿巡便伏身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将贼人过肩摔向地面。
高瘦的伙计见雷家兄弟三人已然全部被打倒在地,毫无还手的可能,他迅速起身朝房门跑去。他的动作已是极快,可手几乎要推开门板的一刻,一枚暗箭也精准地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他整只手狠狠钉在了门板上。
他眼前发黑,控制不住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程映揽住宋蝉,纵身从房顶跃下。环顾屋内这狼藉,他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宋蝉有些不适的抬眼看着他,大概是离得太近了,她心想。
程映深邃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扣在她腰间的手还不曾松动分毫。她的身体下意识的僵硬,呼吸也乱了分寸。宋蝉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迅速脱离了程映的环抱,她自然地向前半步,又回到了恰如其分的距离。
宋蝉将目光转向地上哀嚎着的贼人,厉声呵斥道:“你们还不老老实实的交代,为何要装神弄鬼?”
雷老板已是晕倒没了意识,地上哀嚎打滚的雷家兄弟立刻伏倒在地上跪拜起来:“好汉饶命!姑奶奶饶命!”
“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我们吧!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做这勾当的!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一命!”
“她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装神弄鬼...”
程映压低了身子,平时本就十分压抑的气场此刻更是低到了极致。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戾气:“想清楚再答,你只有一次机会。”
“回大人!小的招了!全都招!真不关小的事啊!”那手还钉在门中的伙计率先开了口。
他实在是痛苦极了,手上痛的冒虚汗,全身都颤颤巍巍的说道:“小的...小的名叫于金!原本只是这驿站的杂役,是…是他们雷家三兄弟逼我帮他们装神弄鬼吓唬过往的住客!”
听了于金的话,雷家老三伏在地上的头忿忿的抬了起来:“放屁!我们什么时候逼过你!要不是听了你的主意,我们仨大字不识的人能做的出这种局?”
雷老二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用力撞向地面发出闷响,嘴里还一面求饶道:“爷爷奶奶饶了我们吧!我们绝对没有杀人害人的心啊!只是想扮鬼吓唬吓唬人而已啊!”
“不谋财不害命只为了吓唬人?”宋蝉听他说的话好没道理,自然是不相信。
此时,被阿巡砸晕的老板雷老大缓缓的醒过神来。雷老大撑着发胀的额头,看着这一地狼藉,两个兄弟跪倒在地,一个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另一个额头肿的乌青,脸色惨白。平日最机灵的伙计也被钉在了门板上,哀嚎不止。
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他自己也闷痛得喘不上来气,勉强扶着桌沿撑起虚软的身子。看着眼前这凄惨光景,他耷拉着的无神眼眸也流下泪来,缓缓的说:“真的...真的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用袖子抚干眼泪,将其中原委和盘托出:“雷家驿站不比民间宿头,是县里征召的官驿。官驿的收入每年都需全部上缴,然后再按需申请下拨。”
“州府拿完县里拿,一层一层下来到我们手所剩无几,入不敷出。”
说到这,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下:“这驿站的差事是世袭的,我的两个弟弟和我的孩子,名字都白纸黑字写在府衙的徭役册子上,注定一辈子要拴在这里守着这破驿站。旁的营生一概不能沾手,若是我们想做别的营生,所需的赋税便会更多。”
于是雷家兄弟三人伙同驿站的伙计于金想出了扮鬼吓唬途经的商队和官员的主意。但凡见到人少势弱的旅客来驿站住宿,四人便会扮鬼吓唬他们。长此以往,驿站名声败坏,旅人都不愿停留。
住客跑了,收入即不必入账,偶尔还能捡些遗留下来金银细软。
驿站账面上日益亏损,又加上闹鬼的传闻越传越凶,根本留不住客。县里头也派人来查过几回,眼见这驿站破败景象和空空如也的账本,又听闻那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怪事,知道确有其事,并非推诿。于是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依照律法给他们减免些税赋,时不时还默许他们在驿站旁捎带做点小买卖贴补生计。
这么一来,他们既不用硬扛着缴纳不起的重税,日子反倒比先前死守着驿站要松快些。
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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