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几乎成为了一句谚语，不仅是悬壶济世的医师，哪怕是普通百姓也对其一清二楚。
李大夫嘶哑的声音落下，抱着孩子的年轻夫人明显瑟缩着后退一步，可还是不忍心，又向前倾身与李大夫对峙：
“可我的孩子在那啊！”
眼泪像断开的珍珠项链，大颗大颗从年轻妇人脸上滑落：“我的孩子还在泥里，她还没有安息，我怎么能在这呆得下去啊？”
见李大夫仍不挪步，她干脆抱着孩子咚一声跪在地上：“李大夫，你发发善心，通融一下，就让我过去吧。孩子，她活着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起码得入土为安啊！”
李大夫只是摇头重复：“洪水过后，淤泥里满是百兽与人的尸体，都被尸毒浸满了。
“你今日出去为孩子收敛尸身，等回来时，身上就带上了尸毒。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
“那我不回来了！”妇人好似抓住了突破口，将怀中的小孩硬往李大夫那推，“我把孩子放这，等替我家大妞收了尸，我就往西边去。
“我自生自灭，不回来牵连其他人。你就放我走吧！”
李大夫哪敢接手，踉跄后退两步，连连摆手：“你冷静点，大妞无了，你这小子还活着啊？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难道让他当一个没娘的孩子吗？
“你也要为其他人想一想。”
你也要为其他人想一想……
这句话终是让妇人认清了现实，趴伏在地上撕声痛哭：“大妞……娘的大妞啊……”
妇人回去了。
从始至终，远处的四人都未出面，只是安静看着惨剧的发生。
“话说，”言默低声道，“尸毒也需要时间才会出现吧，她们现在收尸，应该也没事。”
要是刚死就会有尸毒，那他们打完仗也没法收尸啊。
作为在场唯一学过地质、医药的人，平乐沉声解释，“死在昨晚的尸体，当然不会产生尸毒；但淤泥中不仅有昨晚的尸体。
“洪水发生前，江河里原本的水生生物，死后都会落到河床。只是因为河床温度低，又被另一重泥沙覆盖，才没有影响到活着的生灵。
“但洪水一裹挟，那些尸体就会翻出来，在陆地的温度下发酵。
“——现在可是五月！”
平乐刚说完，其他三人的脸色就沉重起来，都认识到事情的严重。
安娘望着仍守在路口的老大夫：“那位大夫苍老体弱，刚才的妇人好说话他才能拦住，要是强硬一点的他就未必能拦住了。”
程九认同：“下山的路不止一条……我去找姑姑，让她拨些人过去。”
众人对视片刻，立即分头行动，心里却沉甸甸的，不得安稳。
他们都意识到恐怕为时已晚，却也只能不停祈祷：
此处庇佑的神明啊，不管是谁，都请保佑这片土地，不要被瘟疫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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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还是来了。
等第二天中午，他们再次离开营帐，看见的不再是昨天欣欣向荣，虽然笼罩一层悲伤的薄雾，却仍然燃烧无限生机的模样。
目之所及，人们都缩在低矮的草棚下，在阴暗的角落紧紧抱着仍活着的孩子。
“昨夜下了场小雨，”程九站在平乐身旁，眼睛望着草棚，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哀伤，“虽然我们见了避雨的草棚，但孩童体弱，又刚受惊，不少都得了风寒。”
风寒啊……
平乐低头想着，苦笑着调侃：“这场瘟疫是急症，倒是另一种幸运了。”
毕竟瘟疫开始的症状，与风寒几乎无二。
昨晚刚落日，避难营就传来多人发热的消息；未到子时，病患就起了红疹，难以呼吸；今早，部分患者的皮肤都变得青紫，到了弥留之际。
死亡阴影之快，让人胆战心惊。
但另一方面，却也让那些普通风寒病患，得以与瘟疫患者区分，不至于被送到隔离区，被推向死亡。
“药材还够吗？”平乐询问程九。
在避难营中他身份最高，薛怀做决策时总要让他过目，也间接让他们四个被排除在救灾之外的人，能够了解现在的情况。
程九点头：“药材还好，撑到明日不是问题。”
所有能劳动的青壮，都被带去疏通官路了，最迟明日救援就能赶到。
“只是，”程九面露为难，“大夫太少了。”
不管有多少贵人在天莲镇出生，她也只是一座不足两千户的小镇；更何况昭回和云汉从未在此生活。
整座天莲镇只有两家医馆，本能正好覆盖镇民的求医需要，奈何一月前府城北侧的赤江受灾，年轻的医师应太子诏令，前往北方治灾了。
“现在除了那位老李大夫，就只剩下两个未出师的年轻学徒了，”程九愁得叹息，却也想不到好办法，“这样下去，不到明日，病患就会死伤大半。”
众人皆是沉默，安娘盯着草棚下蜷缩的身影，面色难辨。
平乐轻拍程九的手背，宽慰道：“总会有办法的。”
还未等她说完，一位身穿劲装，满身泥泞的年轻士兵小跑干了过来。
士兵利落行礼，声音清脆又带着喘息：“公子，薛怀将军有事相邀。”又看向言默，“还有言都尉。”
程九有些怔愣，不明白姑姑为什么叫他，却知道一定是正事，偏头轻握平乐的手：“你逛一会就快点回去，我完事就找你汇合。”
言默满眼担忧着看了安娘一眼，总觉得她今日有些过分沉默，但军令当前，只能告别跟着离开。
不一会，空旷的山坡上只剩下平乐、安娘两个人了。
平乐侧身问她：“怎么办，要回去吗？”
“平乐想回去吗？”安娘强行微笑，体贴询问，眼里却藏满心事。
只是目光相接，她们就明白彼此的想法。
“再看看吧，在屋里也待不下去。”平乐率先开口。
安娘也表示赞同，甚至更加激进：“我想去隔离区看看。”
两人镇定对视，默契携手向东，那是隔离区的方向。
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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