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在伯明翰见到真田的时候，最开始其实还很正常。
她从火车站出来以后先问了他比赛结束得早不早，恢复好没，又仔细看了他两眼，确认他没有很累。真田回答的工夫，她就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岑韵一路都没松开。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可走了几分钟以后，真田慢慢发现她今天有点奇怪——
她话比平时少很多。
过完一个路口，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走了一段，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她往真田这边靠了靠，还是牵着他的手。等真田低头看她，她又笑。
真田终于问：“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岑韵很自然地说：“不能看吗？”
真田看了她几次，最后也没再说什么。走出车站以后，他才想起来晚上还有一件事：“藤井教练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岑韵脚步明显卡了一下：“藤井教练会不会说我？”
真田转头看她：“为什么要说你？”
“因为我老带你出去玩。”
“又没有影响其他事情。”
“但总觉得我在带坏你。”
她说得很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真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教练知道你会过来，也知道我们明天出去。”
岑韵还是有点不放心：“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真的没意见？”
“没有。”
真田又重复了一遍，岑韵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她想了一会儿，点头：“那行。他只要对我没意见，我对跟他吃饭也没意见。”说完，她还很郑重地补了一句：“正好我应该感谢他一下。感谢他照顾你这么久。”
真田愣了一下。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像他父母会说的话。他本来想说藤井是教练，这本来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可岑韵已经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他最后只点了点头。
这是岑韵第一次和藤井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之前她只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一直停留在“看起来非常严肃的职业教练”上。刚坐下的时候，她明显比平时拘谨，连说话都规矩了不少。
藤井当然看得出来。菜单还没看完，他就抬头笑了一下：“你们明天尽管去玩。”
岑韵“欸”了一声。
藤井看着她：“你的表情跟我儿子想翘掉补习班出去玩的时候差不多。”
岑韵怔了两秒，原本那点紧张一下散掉了大半：“你不会觉得我影响他比赛吗？”
藤井反而愣了一下：“比赛已经结束了。”
“也是。”岑韵接受得特别快，表情也跟着亮起来：“谢谢藤井教练！你对弦一郎太好了。”
真田刚想说什么，藤井已经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们去玩，东西我带到伦敦。后面机场见就行。”
“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太好了，谢谢藤井教练。”
她又认真道了一次谢。藤井看她那个样子，越发觉得有意思：“我其实是很关心运动员的教练。”
岑韵立刻点头：“就是就是。”
“只是看起来比较严肃。”
“这样多好。”岑韵几乎立刻接上，“弦一郎就不一样。他看起来严肃，实际上也严肃得不得了。”
藤井安静了一秒，随后看了一眼对面的真田。真田一脸无奈，显然压根没有准备替自己辩解。藤井低下头拿起杯子，才把笑意压下去。
他早就知道真田有女朋友，知道真田跟女朋友旅行都是女朋友全权安排，也知道女朋友会跑来看他。这个月藤井提议来英国试打一站草地，真田答应得很快。后来行程定下来，他那点高兴其实藏不太住，藤井当然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新场地。上个月真田在意大利输掉半决赛，第二天这个女孩从伦敦直接跑过来陪他待了一晚，隔天一早又赶回去。关于这个女朋友，藤井自己是已经亲眼看了不少故事，但具体的，真田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藤井其实早就好奇。现在本人终于坐在他对面，而且明显比真田好沟通太多，他当然不会浪费机会。聊了一会儿过去的比赛，他顺势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岑韵算完以后，自己先有点惊讶：“到八月份就三年了。”她转头看了真田一眼，像是真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我们居然在一起这么久了。”
真田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岑韵又转回来：“其实要不是他当时忙着全国大会，我们应该还能再早一点。”
“你们怎么认识的？”藤井问。
这个问题一出来，岑韵一下子精神了。“这可说来话长了。我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特别不客气。”她哼了一声，“他说我书法写得不好。”
真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说——”
“你就是说我写得不好。”岑韵到现在想起来依然有点气，“而且最讨厌的是，我让他示范一下，他真的写了。旁边全是人，大家就站在那里看。”
藤井是真的没想到真田还有这么不识时务的时候：“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写得比我好。”岑韵刚才还气鼓鼓的，说到这里表情一下委屈起来。
藤井笑出了声：“然后就在一起了？”
“怎么可能。”岑韵像是听到什么很荒唐的推理，“我怎么可能因为他字写得比我好就喜欢他。”
真田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她这个表述方式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岑韵发现他在看自己，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优点那么多，又不差这一个。”
藤井又忍不住笑起来。
岑韵已经继续往下讲：“后来在学校看过他的剑道演示。那个时候就觉得，哇，他好帅。”她说得太自然，真田反而有点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开。
“再后来接触久了，我就发现他很有想法，性格也稳，脾气很好，很谦虚，做事情特别认真，也很有计划，对别人其实也很有耐心。”岑韵说到这里，自己总结了一下，“总之，他就是看起来很不好接触，但实际上也就这一个缺点。”她说得很认真，说完以后还很期待地看向藤井：“藤井教练，你每天跟他待在一起，你也这么觉得吧？”
藤井低头拿起水杯，轻轻咳了一声。余光里，真田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开。
“没错。”藤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岑韵马上笑了。
吃到一半，藤井又问起哥本哈根：“上次玩得怎么样？很难得看他休息那么彻底。”
岑韵一听这句话，下意识先想了想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她停了两秒，才小心问：“没有影响到什么吧？我是觉得他一直训练比赛，就算休息，脑子也还在球场上。换个环境，说不定反而对状态好一点。”
“没错。”藤井回答得很干脆，“他回来以后那几天状态特别好。”
岑韵明显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我把他带坏了。”
“不会。”藤井笑了一下，“而且就算出去玩几天，他也还记得自己的计划。”见岑韵看过来，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说的，他很认真。”
岑韵笑起来，转头看了真田一眼。
藤井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小孩。岑韵说话跳得很快，表情也很丰富，但是说着说着，就会转头看真田一眼，表情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难怪上次真田输了比赛，她第二天直接从伦敦跑过来。
藤井心里觉得好笑。
这小子运气确实不错。
聊到后面，他顺便问了岑韵自己的情况。听说她在读Year 12，最近刚结束考试，又马上要进大学的暑期研究组，藤井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去德国的时候，学校不是应该很忙吗？”
“挺忙的。”岑韵点头，“当时在复习考试。”
“那还过来看弦一郎？”
“没办法陪他过生日已经很遗憾了，总不能再拖一个月，然后说现在给他补过生日吧。”
她耸了耸肩，显然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特别强调。藤井看了她两秒，最后只是笑。等岑韵去洗手间以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没想到你喜欢这种女孩。”
真田皱了皱眉，等他解释。
“话很多的。”
藤井自己先笑了。这一顿饭下来，真田几乎一直在听。就算他试图纠正，也总会被岑韵的话堵回来，最后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继续讲，整个人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藤井看得实在有意思。
真田低头看桌子。藤井原本没指望他接话，结果真田只是在思考：“她还好。”
藤井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笑出声。
第二天早上，岑韵带真田去了牛津。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她要提前考察一下Leo这个心机boy最近认真研究的学校。
真田听完以后问：“你以前没来过这里？”
“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岑韵和他并肩走在街上，“爸爸妈妈有一次回来参加校友活动，把我也带来了。后来就没再来过，倒是Leo跟妈妈来过好几次。”
牛津的街比伯明翰安静得多。六月的天气很好，路边树已经完全绿了，旧石墙和学院建筑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岑韵一路都在看，偶尔认出一点小时候模糊记得的地方，又很快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记得。
两个人沿着High Street慢慢往里走。路边一座接一座的学院建筑挤在街道两侧，入口并不隆重，有些甚至只是一扇开在石墙里的门。岑韵一直觉得，是因为上次来这里，自己还很小，所以觉得牛津很大。但是这次来，她依然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一个可以一眼看完的校园。
“Leo要是真来了，估计第一周就会迷路。”她评价。
真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也不知道往哪走。”
“所以我说他会迷路。”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们俩真的是双胞胎。”
他们绕到Bodleian附近的时候，游客明显多了一些。岑韵站在叹息桥下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觉得为什么叫Bridge of Sighs？”
“不知道。”
“我小时候以为是因为学生考试考得太差，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都在叹气。”
真田看她：“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现在觉得很合理，因为我现在就很想叹气。”然后岑韵真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接着往市场方向走。岑韵边走边跟真田讲：“我妈妈是本科和硕士都在这里。爸爸是博士在这里。”
“所以Leo想跟他们做校友。”
“对。”岑韵语气一下带上了很明显的偏见，“心机很重。”
真田已经放弃纠正。
岑韵还在继续讲：“妈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赛艇俱乐部的成员，还会代表学校去比赛。赛艇在这里算是最有存在感的运动。妈妈那时候也特别受男孩子欢迎。他们那个时候跟剑桥比赛，还有剑桥的人来追妈妈。”
真田转头看她：“然后？”
“然后就被我爸爸这个hot nerd拿下了。”
真田沉默了一下。岑韵很显然觉得自己对爸爸的评价很准确。
“所以你和Leo的运动能力比较像你妈妈，逻辑思维像你爸爸？”真田问。
“差不多。”岑韵想了一会儿，“不过爸爸大概还遗传给我们一点艺术天赋。他中国画画得很好，也会吹萨克斯，不过那个是上大学以后才学的。”
真田听完，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很会遗传。”
岑韵被逗笑了。她马上反问：“那你呢？你爸爸妈妈谁的运动能力比较强？”
“父亲和爷爷学过剑道。”
“这个我知道。”
“母亲以前读书的时候打过排球。”真田想了一下，记起小时候看过母亲珍藏的旧相册。
岑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讶：“真的？”她脑子里很快浮出真田母亲一直以来温柔又和气的样子，实在很难和学生时代打排球联系在一起：“我完全没想到。”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很自洽的结论：“所以你是两边都有运动天赋。我只有一边。那你运动能力比我好也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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