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真田每天晚上都会出去跑步。第一次准备出门时,岑韵还很认真地在考虑她要不要也一起。
真田当时看了她一眼。
她白天精神一直很好,走路、讲话、看东西,精力很充沛的样子。可只要晚上回到酒店,整个人一松下来,她看起来就是随时都要睡着的样子。昨天晚上,岑韵甚至直接枕着他的腿睡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也没醒。
岑韵很仔细地分析了一下,如果按照真田平时的跑步量,她能跟下来的话,她大概第二天根本就不想出去走路了。所以她最后决定留在酒店。
真田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要是真坚持跟出去,他大概还得花时间劝她。他只是让岑韵困了就睡,不用等他回来。结果等他跑完回来时,房间里还亮着灯,岑韵靠在床头,腿上放着平板,戴着耳机,看起来非常认真。
看到真田回来,她摘了耳机,打了个哈欠,很随意地问他跑了多少。
“大概十公里。”
岑韵嘟囔了一声,还好她没去,十公里她可能跟到一半就要睡倒在路边了。
“那风大吗?”
真田“嗯”了一声。
“逆风还是顺风?”
这个问题真田还真的想了一下,“风向一直在变。”
岑韵眼睛都快闭上了,她听完还是非常认真地下了结论:“我就知道,哥本哈根的风有病。”
真田:“……”
岑韵说完以后像是终于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项任务,整个人顺着枕头滑进被子里。真田准备去洗澡前又提醒了一次:“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岑韵闭着眼应了一声。
等真田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房间已经安静很多。岑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闭着,但他刚走到床边,她就动了一下。
她还没睡着。真田现在甚至不需要问她为什么。他刚在另一边躺好,岑韵就很自然地往他这边挪过来,钻进他怀里。动作熟练得几乎没有停顿。
她找到舒服的位置,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含糊地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话音刚落,她就不动了。真田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前后大概不到十秒。他有点无奈。明天出去跑步的话,他最好回来再早一些。
=====
他们在哥本哈根的最后一天,岑韵带他出了城。
之前几天他们基本上都在哥本哈根城区活动,沿着港口,街道和运河,去的所有地方都在步行距离内。岑韵前一天晚上就告诉他,这天他们要去一个全世界最老的地方。真田原本以为她这次准备带他看什么城堡或者历史建筑,直到两个人坐上往北开的列车,她才告诉他,他们要去鹿苑。
岑韵把谷歌地图放大给他看。一大片绿色区域旁边有一个游乐场标志。“Bakken,世界上还在运营的最古老游乐园。”她说,“1583年就有了。”
这个年份确实有点出乎真田预料。
岑韵看见他的反应,明显很满意:“我就知道这个比较值得讲,因为大家只知道Tivoli。”
列车一路往北,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少。真田靠着座椅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前一天晚上他们路过她说的另外一个游乐场时的事。
哥本哈根最有名的游乐场大概就是位于市政厅对面的蒂沃里游乐场。那时候里面已经亮灯。岑韵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很神秘地问他:“你知道Tivoli倒过来是什么吗?”
真田当时真的在脑子里把几个字母重新排列了一遍:“I love it?”
岑韵立刻点头。
“但少一个e。”
岑韵当场不高兴:“e又不发音。”
“字母还是少了。”
“这是文字游戏。”
“单词拼写不完整。”
岑韵瞪了他半天,最后评价:“你这个人真的非常破坏浪漫。”
真田现在想起来,觉得她那时候大概只是想听一句“很有意思”。但当时他确实先检查了拼写。
还有几站时,岑韵又提起Tivoli:“所以Bakken是第一,Tivoli是第二。”
真田问:“为什么前两个都在丹麦?”
岑韵思考得还挺认真,最后给出一个完全不像经过思考的答案:“可能丹麦人很早以前就觉得无聊。”
真田已经预料到会听见类似的话:“不要乱说。”
从车站出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很多。四月的树刚开始长出新叶,枝条之间还留着大片天空。森林里的路很宽,两侧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远处偶尔能看见鹿群。
岑韵进来以后走得明显慢了。
前两天她几乎一直在讲东西,看见什么都能突然想起一个冷知识。但今天她似乎没那么多要讲的,只偶尔停下看鹿,或者拉着真田往另一条更空的路走。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附近时,岑韵看到几棵很大的橡树,结果又想起一个故事。
“丹麦以前种过很多海军橡树。”
真田转头看她。
“就是专门给未来的军舰准备的。”岑韵说,“以前木船需要特别大的橡木,丹麦海军打仗损失过舰队以后,就开始种很多树,准备以后继续造船。”
“要长多久?”
“一两百年吧。”
真田皱了一下眉:“太久了。”
“对。”岑韵笑起来,“所以最好笑的是,等它们真的长到能用的时候,大家已经不用木头造军舰了。”
真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树:“然后呢?”
“让它们继续长着。”岑韵说完,很快又被远处一群鹿吸引了注意力。真田跟上她。
巴肯游乐场就藏在树林里面。走近后,真田才发现这里和他原本理解的大型主题乐园不太一样,随意到甚至没有明显的边界围栏。设施和建筑都带着明显的年代感,餐馆、小摊和各种游戏混在一起,整个地方更像从很久以前一点点长出来的。
“怎么样?”岑韵站在他身边。
“比想象中旧。”
“这才合理。”她说,“四百多年了,总不能像昨天开的。”
他们本来也没准备玩什么。岑韵主要就是想带他来看一眼。结果走到一座木制过山车附近时,她却停了下来。
真田站在旁边等她。岑韵告诉他,这个过山车已经运行了快一百年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制过山车之一。过山车从高处下来时带着很明显的震动声,轨道和车体看起来与现代游乐园里的设施有些区别。岑韵抬头看了很久,视线一路跟着车转了一圈。
她像是真的有一点兴趣。
但真田知道她不会坐。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转身:“算了,走吧。”
真田语气平静:“你恐高。”
岑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居然有点高兴:“你看到这一部分了?”
这是岑韵在那本笔记本里写的,她恐高,但不是单纯恐高。她其实更怕失重的感觉。除了这句话,她还写:谢天谢地你不是那种会拉着我去蹦极的男朋友。
岑韵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始给他讲她怎么知道自己怕坐过山车的。
“我小时候其实不知道,”她说,“直到Leo骗我坐了一次。”
真田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后面的事情大概不会很正常。
“他说一点都不可怕。我就信了。”
“你为什么信他?”
“小时候比较单纯。”
真田对此表示怀疑。
“反正坐完以后,我下来整个人都傻了。”岑韵自己已经开始笑,“一句话都不说,脸白得特别吓人。Leo本来还想嘲笑我,结果看见我的样子后也吓坏了。”
“然后呢?”
“他怕我真的傻了,决定带我回家。我们出了游乐园以后,我突然开始哭。”
“真的哭得特别惨。”岑韵边说边笑,“可能之前吓过头了,反应晚了十几分钟。Leo以为我已经没事,结果我突然开始哭,他又被吓了一次。我哭的太夸张了,周围大人都在看我们,以为我们走丢了,还有人过来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
真田以前看过他们姐弟俩小时候的照片。他很容易想象出那个年纪的岑韵脸色惨白地站在游乐场门口大哭,跟她一样大的Leo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后来Leo给我买了十个棉花糖赔罪。”
“为什么是十个?”
“不知道。”岑韵非常坦然,“我们小时候对数量没有概念,可能觉得越多越有诚意。”
“然后你吃完了?”
“怎么可能。”她说到这里已经笑得快走不动:“我们一人拿五个去挤地铁。地铁上的人都躲着我们走,因为特别怕棉花糖粘到衣服上。”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这对姐弟总是会做一些他很难理解的事情。他最后只评价:“你们两个小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这只是成长的一部分。”
“这不叫成长。”真田感觉自己的表情大概很复杂,因为岑韵笑着拍了他一下。
他们最后还是没坐那个过山车,只在游乐场里面随便转了一圈。岑韵对所有会明显产生失重感的设施都保持着非常稳定的距离,经过另一座更高的游乐设施时,甚至主动往旁边绕了一点。真田看见了,也没拆穿她。
回去路上,岑韵临时想在中间一站下车。她自己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这一片看起来顺眼,便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真田没有问,跟着她穿过一条安静的路口,又拐进更窄一点的街道。周围的房子不高,阳光落在浅色的墙面上,时不时有风吹过,树影就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晃。
再往前走,是一片墓园。里面比外面还要安静。车声像被挡在了很远的地方,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很轻的脚步声。草已经完全绿起来了,墓碑之间开着一些零散的小花,很多树上也是大片大片的粉色,白色,黄色的花。春天明明到处都在往前长,这里却像没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岑韵慢慢往里走,时不时会在某块墓碑前停一下。她通常不说话,只低头看一会儿,再继续往前。真田跟了几次以后,大概猜到她在算墓主人的年龄。他也没有催她。她停,他就停;她继续往前,他才跟上去。
走到一块被雕成摊开书页形状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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