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次晚饭后,岑韵跟坎贝尔女士讨论了圣诞节安排。
那天晚饭结束得很早。Leo吃完以后就回房间跟女朋友打电话,外公外婆去客厅看电视,而坎贝尔女士还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十二月后半个月的日程。圣诞节前她还有两场工作活动,之后会正式休假。
岑韵迟迟没有离开餐桌。
坎贝尔女士抬头:“怎么了?”
岑韵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几天,那个念头已经从偶尔出现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具体的计划。她查过学校放假时间,也确认了钢琴音乐会结束以后没有其他必须参加的活动。22号左右出发,在日本待一个星期,新年前回来,这样不会影响开学以前的安排。
她甚至已经看过航班。只是一直没有真正开口。
“妈妈,”岑韵把水杯放到桌边,“我今年圣诞节可以不在家过吗?”
坎贝尔女士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女儿大概三秒。
“去找弦一郎?”
岑韵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解释,结果第一句都没用上:“……嗯。”
坎贝尔女士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可听见女儿说出来,还是另一回事。
“你想什么时候走?”
“22号左右。”岑韵已经算过,“我想待一个星期。29号回来,最晚30号。这样新年还在家。”
“一个人去?”
“嗯。日本我很熟了。我在东京也没有其他行程。”
坎贝尔女士并不担心这些。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这是圣诞节。”
岑韵低头看着杯子:“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这句话反而让坎贝尔女士抬起头:“我没有说不同意。”
“但你看起来不太像想让我去。”
“我当然会犹豫。”坎贝尔女士说得很直接,“你现在是在问我,今年能不能不和家里过圣诞节,去另一个国家找你的男朋友。我如果完全不考虑才比较奇怪。”
岑韵安静下来。
坎贝尔女士也没有马上继续。
她知道女儿多久没有见过男朋友了。他们搬回伦敦之后,除了两次法国旅行,他们没有再真正见面。暑假的时候还能靠电话和消息保持联系,后来他们一起变忙,连找到二十分钟打电话都需要同时看两个时区。
有几次她凌晨经过岑韵房间,里面有很暗的灯光和很低的说话声。
她没有进去。
女儿已经不是会因为想念一个人就无法正常生活的孩子。恰恰相反,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坎贝尔女士很难仅仅因为这是圣诞节,就要求岑韵留下来。
坎贝尔女士最后问:“弦一郎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还没告诉他?”
“我想先问你。”
这个顺序让她稍微意外了一下:“你已经查过机票了?”
岑韵停顿半秒。
坎贝尔女士看着她。
“查过。”
“所以就差我同意。”
岑韵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点危险:“我只是提前了解。”
坎贝尔女士没有拆穿。她重新看了一眼二十二日到二十九日的日程安排,最后合上日程本:“回来陪我们过新年。”
岑韵抬起头:“所以可以?”
“可以。”
岑韵脸上的开心明显到完全没有必要回答。
坎贝尔女士看着她:“但是到了东京要把住址和航班发给我。弦一郎那边训练安排如果临时改变,你不能跟着他到处跑。返程航班不要临时取消,如果天气影响航班,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
“还有——”
岑韵已经笑了:“妈妈。”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岑韵笑着回答:“行程发给你,手机不能没电,有变化及时说,不要自己临时跑去别的城市。”
她拿起桌边的水准备上楼,走出去两步以后,坎贝尔女士忽然又叫住她。
“Lyra。”
岑韵回头。
坎贝尔女士停顿了一下,只说:“好好玩。”
岑韵脸上的笑意亮到藏不住:“嗯。”
=====
得到妈妈同意以后,岑韵没有马上订机票。她先看了一眼东京时间。真田应该刚起床不久。电话接通以后,真田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问你。”岑韵停顿了一下,“我圣诞节想去日本。”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22号左右。待一个星期,新年前回英国。”岑韵说,“妈妈已经同意了。但是你还在冬训,我想先问你方不方便。”
“你不在伦敦过圣诞节?”
又来了。岑韵心里悄悄翻了一个白眼。但她现在心情确实很好:“我正式告诉你,这个计划已经完整征得我的监护人,也就是我妈妈的许可。所以我现在想问你,你那边方不方便。”
“可以。”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得几乎和前面的沉默不是同一个人。
岑韵笑了一下:“你不用先看训练安排?”
“我知道安排。”真田说,“24号以后训练量会减少。其他时间也都在东京。” 这些她其实都知道。真田之前已经把十二月的大概安排告诉过她。所以她才一点点把这个计划算出来。
“那我真的去了?”
“嗯。”
岑韵靠在桌边,低头看着还停在十二月的日历:“那我一会儿订票。”
“订好把航班发给我。”
“为什么?”
“我去接你。”
“你圣诞节前不是还要训练吗?”
“应该来得及。如果临时有调整,我再告诉你。”
岑韵本来想说自己认识路,可以自己过去,但话到嘴边又算了,“好。”
真田那边安静了一下,又说了一遍:“确定日期后告诉我。”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岑韵重新打开刚才看过的航班页面。
=====
几天以后,机票已经订好。直到临行前一天,岑韵才开始整理去东京的行李。
去东京的行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收。只是一个星期,东京也不是陌生地方。岑韵把一个中号行李箱摊开放在床边,先放了几件毛衣和日常衣服,又把充电器、洗漱用品和需要带过去的书放到一侧。
Leo进来的时候,她正在重新整理其中一件毛衣。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所以你真的要去?”
“嗯。”
“圣诞节你要把我们全家都鸽掉跑去日本一个星期?”
岑韵抬头:“你不是已经问过三遍了吗?”
“我只是确认。”
Leo走进来,顺手拿起床边的一件衣服,又被岑韵抢回来重新叠好。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忽然问:“真田会准备,对吗?”
岑韵抬头:“准备什么?”
“避——”Leo说。当他说出condoms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岑韵马上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她没有害羞,反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她盯了Leo几秒:“我们没到那一步。”
Leo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奇怪:“你之前不是说你们都睡在一起了吗?”
“我们只是睡在同一张床,”岑韵放慢语速,“不是你说的那种,睡在一起。” (We just slept in the same bed; we did not sleep together.)
Leo的表情依然看起来无法理解:“你们两个真的不可理喻。”
“哪里?”
“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了。你们俩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吗?”(What are you two, Victorians?)
岑韵想了一下,很认真地纠正:“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也有性生活。”(Victorians had sex.)
Leo闭了闭眼:“我的天,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又看了岑韵一眼,最后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重新靠回门框,看岑韵继续叠衣服。不过只过了一会儿,他又用一种明显准备惹事的语气说:“他确实真的很喜欢你——”
岑韵手里的动作停下。她站直,转过去看他。此时Leo脸上的坏笑已经不加掩饰。
岑韵等着。
果然,他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否则他不可能忍那么久。”
一件刚叠好的毛衣直接砸了过去。Leo早有准备,笑着接住:“我说错了吗?”
“出去。”
“我还帮你叠了衣服。”
岑韵走过去把毛衣抢回来,Leo已经往门外退。岑韵突然把他叫住:“所以你明天跟Sofia去北爱尔兰?”
“嗯。”Leo和女朋友早就计划圣诞节前去北爱尔兰几天。行程比岑韵的日本之行短,平安夜前就会回来。
“所以似乎你的进展比我快一点?”岑韵意味深长地看着Leo,跟Leo刚才看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跟你没关系。”Leo的表情也开始警惕。
“我只是关心一下我的弟弟。”岑韵慢悠悠地说,“既然你是一个现代人,那么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姐姐希望你还记得,有些事情不要让女孩子一个人负责。”
Leo重新走进她的房间,瞪了她一眼,把另一件她刚叠好的衣服重重扔给她。
岑韵大笑。
=====
稍晚一些,坎贝尔女士坐在客厅里,把Leo的行程从头问了一遍。
北爱尔兰十二月天气不稳定,外套一定要带够;酒店地址要发给她;如果晚上需要打车,不要临时坐来源不明的车;手机不能没电;女朋友家里如果临时改变计划,他也要及时通知;未成年人不能喝酒这一点不需要讨论。
Leo最开始还在回答,到后面已经开始靠在沙发里看天花板:“妈妈,我知道了——”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然后手机只剩百分之三。”
“那次我带了充电宝。”
“充电宝也只有百分之五。”
Leo无话可说。
坎贝尔女士继续:“还有,旅行安排不要什么都让女孩子处理。订票、找路、拿东西,你自己看着做。”
“我会。”
坎贝尔女士又皱着眉头叮嘱了几句青少年情侣旅行的经典问题,Leo一脸痛苦地听完。她靠回沙发,像是还想起了别的事,视线很自然地往楼上扫了一眼。
Leo立刻坐直:“Mom. Don’t.”
坎贝尔女士转回来:“我什么都没说。”
“你千万别去说。”Leo非常明确地说:“Lyra和Sanada绝对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两个人。”
“为什么?”
“他们简直像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Leo太了解岑韵的脾气,他立即补充,“不过准确来说,我感觉是Sanada把Lyra拖回维多利亚时代的。”
坎贝尔女士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Leo开始举证:“他们之前那几次旅行,真田什么都要管,天气,路线,时间。就连Lyra想换一条偏一点的小路,他都会因为天气否掉。”这些都是之前岑韵跟Leo吐槽过的。后面Leo越说越觉得荒唐:“后来他们甚至都睡在同一张床上,然后居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字面意思的,睡觉。”
坎贝尔女士的目光明显变得更加怀疑,不是对岑韵,而是对Leo:“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不要这样看我。”Leo立刻解释,“她自己告诉我的。”
坎贝尔女士没有继续追问。一双儿女已经到了这个年龄,她对他们的私生活并没有那么好奇。作为母亲,目前她只需要确认他们的安全。但她突然想起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迹部家以前也说过,弦一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Leo一下来了兴趣:“景吾他家?你什么时候问过?”
“很早以前。”
“多早?”
坎贝尔女士想了一下:“他们刚交往不久。”
Leo立刻笑了:“不是吧妈妈,你还给真田做了背景调查?”
“没有。”
“你明明有。”
“只是顺便问了一下。”
Leo听见“顺便”两个字,笑得更明显。以他对母亲职业习惯的了解,一个外交官口中的“顺便问一下”,通常意味着她已经获得了自己真正需要确认的信息,只是没有把这件事正式命名为调查。
“所以查到什么?”
“我没有‘查’。”
“好吧。那你顺便问到了什么?”
坎贝尔女士懒得纠正他。“瑛子说,神奈川的真田家家风很严,家里几个孩子的评价都很好。很自律,也很重视规矩。”
Leo点点头:“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他。”
“而且景吾本人也说,他很可靠。”
Leo一下坐直:“景吾?他说真田可靠?”
“当时他说得不太情愿,但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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