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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伦敦

小说:

港岛非雪

作者:

香油三斤

分类:

现代言情

凌晨两点的赤鱲角机场,像一只巨大的、半梦半醒的怪兽。

岑念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连帽衫,长发没打理,就那么垂着。

排队托运的人不多。

前面的男生正对着屏幕笑,一口白牙,说着听不懂的伦敦郊区口音,笑声很烫。

她盯着地板,冷色的纹路横七竖八,像钟聿衡书房里的那张大理石长桌。

那天晚上,钟聿衡在那儿坐着,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烟草味很淡,他没抬眼,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卷宗,连头都没抬。说,念念,留在中环这不好吗。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双眼里的深沉,如今想来,依旧难忘。

“小姐,护照和登机牌。”

职员的声音像铁片滑过冰面,生硬地切断了她的回望。

岑念的手指颤了一下。递过去的那本护照,皮套已经磨旧了。那一刻,她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她总觉得这机场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只要那个职员在键盘上敲错一个字母,全港的离境闸口就会咔哒锁死。

接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会像夜色里悄无声息的巨兽,慢条斯理地停在门外。

他总有办法,不是吗。

回忆再次被打破。

“去伦敦?”职员没抬头。

“嗯,读书。”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在嗓子里滚了几圈才出来。不是“去英国”,是“读书”。

这两个字被她藏在舌尖下,捂了多年,几乎生了锈。

“行李超重了两公斤。”职员皱眉。

岑念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本卷边的笔记。

她抿了抿唇,弯下腰,在大庭广众之下拉开了拉链。

空气静得发沉。她从箱底翻出那件黑羊绒衫。

那是去年圣诞,他亲手给她披上的,说是山羊腹部最软的那层毛。

确实软。软到能付得起她在伦敦几个月的房租。

她本想留个念想,在那个潮湿的异乡给自己一点虚妄的温存。

但现在,它成了超出的重量。

她把它拿出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垃圾桶盖上。动作很快,没有半分迟疑。

“现在够了吗?”

职员看了看表,点点头。

拿到登机牌的那一刻,纸张边缘划过她的指腹,有点疼。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安检口走。

穿过那些金碧辉煌的免税店,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冷冽的、混合着薄荷与枯木的香气。

那是他常用的牌子。

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人流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阵风。她想起坚道那些潮湿的夜。

他从后面覆上来,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不说话,只剩下沉闷而滚烫的吐息。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命运,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想过,干脆就这么不长大算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进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顺着颈子灌进胸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那张脸,没什么气色的唇。

“岑念,你走得掉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人应。她躲在狭窄的隔间里,把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消不掉的浅痕,用力地搓,用力地揉。直到皮肤红肿得发烫,直到再也看不清那里曾经被什么圈过。

广播声带着电流的噪点,在空旷的候机大厅盘旋。

“去伦敦的乘客……”

岑念站在检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大屿山的轮廓在墨色的夜里沉得像座岛,远处的维港灯火,碎成了揉皱的金箔。

这个时候,他应该刚散了那个没完没了的酒局。他会习惯性地往后座一靠,伸出手,等着那个总是替他揉开太阳穴的人。

他会发现她的离开吗。她不再去追究。

“小姐,登机牌。”

走下廊桥时,燃油的味道很冲,呛得人想咳。

她坐在最后几排,膝盖顶着前方的硬壳,局促得让人发慌。可她却觉得这辈子从未这么踏实过。没有定制的丝绸睡袍,没有那个在深夜里沉得让人滚烫的拥抱。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灯火开始变得模糊。

维港的霓虹,那些堆砌在太平山顶的虚妄繁华,正一点点缩小。

岑念靠在舷窗上,看着那些光影沉进云海。

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知道那是往事在回响。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那是爸爸替她换来的,换来的入场券。

她把它贴在胸口。

“钟生。”

她在心里轻轻念这两个字。

“再见,祝好。”

飞机拔升的那一刻,重力把她死死按在座椅里。眼泪就那么砸了下来。大颗大颗,洇湿了手背。没有哭声,只有那种像呼吸一样规律的抽噎。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那个叫钟聿衡的男人,交出灵魂。

从今往后,香港再无岑念。

只有一个在伦敦雨夜里,揣着一身旧伤,活成自己的岑嘉欣。

窗外的灯火,终于彻底沉入云海。

寂静无声。

这片灯火,终于熄灭在她的视野里。

……

伦敦的雨总是落不彻底。

那是种腻在皮肤上的湿冷,像极了坚道老房子墙皮里渗出的霉。

岑念推开Holborn地铁站那扇沉重的铁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冷风兜头撞过来,吹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拢了拢驼色的大衣。这件衣服是她在邦德街挑的,剪裁妥帖,羊毛厚实。

即便身处异乡,岑家养出来的那身讲究也没法说扔就扔。

她卡里那些碎掉的港币,被换成了面额齐整的英镑,足够她在布鲁姆斯伯里买下一处地段优越的公寓。

她没亏待自己。只是总觉得肺里还攒着半山凌晨三点的雾。

“Alianna,明天的导师见面会,你那份关于离岸信托合规的陈述准备好了吗?”

身边的同学是位土生土长的伦敦姑娘,叫Sophie,正嚼着冰冷的赛百味。

岑念微微侧过脸,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那个姑娘回了一句,“相信你。”充斥着满满的信任。

其实她声音很轻。尤其是那种被粤语浸润过的柔,到了英语里,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现在的她叫岑嘉欣,Alianna,伦敦政经法律系的一名普通硕士生。

她不再去拆解那些见不得光的豪门丑闻,转而钻研那些晦涩的、在天平两端博弈的条文。

可讽刺的是,当她翻开那本沉重的《金融监管法》,看到关于资产转移的案例时,指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蜷缩。那是肌肉记忆。

是她在那个人身边,在那间点着沉香的书房里,一页一页亲手帮他整理出来的“生存法则”。

“Alianna?你又在发呆。”Sophie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岑念笑了笑。

“没。只是伦敦的雨,总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老电影。”

“Ok,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

她打了声招呼,转身走进罗素广场。

路灯昏黄,光影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片残金。

她路过一家卖薄荷烟的小店,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空气里并没有熟悉的气息。可那种冷冽的、带着点微苦的幻觉,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她名为颈根的回忆。

她一路晃悠回到公寓,暖气呼呼地吹着。脱掉鞋,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开灯。

窗外是伦敦沉闷的夜。

她想起自己养的那只猫,如今该是在庄颖欣的露台上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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