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港岛。
热浪在弥敦道上翻涌,远处霓虹招牌晃得发颤,光影揉在热气里,像被灼得快要融化。
旧冰室里的冷气口呼呼作响,带着股经年的霉味和柠檬香。
岑念陷在窄小的卡座里,黑直的发垂到肩膀。
她咬着吸管,不是很想动。
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被热浪蒸得发虚的街景上,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空茫。
庄颖欣坐在对面,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盘里的糖浆。
那股从大马带回来的鲜活劲儿,这阵子被梁承亨那张脸磨得有些蔫。
她眼眶红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
“梁承亨是不是觉得,我见谁都得先去他们警署备个案?这婚还没结呢。我就像被他锁进保鲜盒里的尸体。”
“啥呀?”岑念笑了笑。
庄颖欣眼里,她笑得很浅,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帮她轻轻擦了擦眼角。
“梁Sir那是职业病。你跟他吵,没用。”岑念声音温温的,带着点不在乎的散漫,“下次他再查,你就把伴娘的祖宗十八代做成图表,发他邮箱。他看数据,比看人顺眼。”
欢欢破涕为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岑嘉欣!也就你。这种时候还能拿我逗乐。”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两人笑了起来。
因为那时候的岑念,在中环已经彻底闲下来了。
钟先生没发话,谁家豪门都不敢把单子递给她。
她像一把被封进鞘里的刀,生了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急,会慌,会去求饶。
可她没有。
她陪欢欢试婚纱,吃路边摊,去大屿山吹风。日子过得像没心没肺的游魂,飘在这一片繁华里。
“他这是想耗死你。”欢欢叹了口气。看着岑念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连岑家都不让你碰账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呢。”岑念端起冻柠茶。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叮当。
这是她二十四岁的夏天。
七月八号刚过。那天她没回浅水湾,也没去坚道。
她一个人去庙街,吃了一碗长寿面。汤很淡,像她现在的心跳。
钟聿衡没找她。他用那种极安静的沉默,在全港岛织了一张网,把她隔在外面。
他在等她低头,等她那点傲气被日子磨干净。
岑念胃里泛起一阵细碎的疼。不是饿。是那种钝钝的、刮过骨头的声音。
其实她是有些想他的。
想那间雪松味的书房。想他指尖微凉,擦过她锁骨下那颗朱砂痣时的触感。
可想念,从来不是屈服的理由。
她咬了一口西多士。太甜了,甜得发苦。
“他耗他的,我过我的。”她轻声说,“欢欢,只要你不嫌我这个无业游民蹭吃蹭喝,我就当给自己放长假了。”
欢欢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却什么都没再说。
她们十数年的交情,太懂彼此皮囊下的那些旧伤。
“不急。”岑念抬眼望向窗外。
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被封杀其实挺好的。不用再算计谁,不用再替那些事写平账报告。不用再去想谁的命更值钱。
只是深夜醒来,房间空荡荡的。那股无望感会像潮水,一点点淹上来。
她知道,钟聿衡还在等,等她回头。
这世上的事,本就这般荒唐。最亲近的人,偏偏要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一点点互相折磨。
她想着,嘴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疼吗?当然疼。
可她已经习惯把疼藏在呼吸之间,一呼,一吸,就让它过去。
九龙城一栋旧唐楼里,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盗网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欢欢盘腿坐在泛黄的柚木地板上,四周散着一地纸片。
那是岑念港大时的成绩单,全A,干净得像没被中环碰过。
“你用林家的暗网服务器递材料,他那边真的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欢欢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接收函,眉头皱得紧紧的。
岑念靠在掉漆的沙发脚。
“听不到的。”她声音很软,没有起伏。她伸手接过那张薄纸。边缘不小心划过掌心的断掌纹,疼的微微发麻。
“学费是用九叔那笔当票剩下的现金换的英镑。没走银行。推荐人是我爸当年英国的旧友。钟聿衡的雷达再密,也只会扫港岛的对公账户。他不会去看一个下属的信箱。”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骨子里藏着的疼,却一点点在心底发酵、蔓延,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刮着她的心头。
她曾以为,自己总能熬过钟聿衡带来的这场风雨。就算没有任何名分,只能守在他身边,默默收拾那些烂摊子,她也能咬牙撑下去。
可那天在浅水湾,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的时候,那一刻她就懂了,他们之间,这盘棋下死了。
现在也没什么能让她留下的了。
前途尽毁,尊严,金钱,什么都没了。
欢欢叹了口气,把一叠签证材料推过来。
“去伦敦也好。港岛太热了。你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这九十斤,一阵风就吹没了。”
岑念身子蜷成小小一团。
左脚踝的黑绳贴着皮肤,银珠子磕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把绳子取了。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个绳子,现在戴更没有意义。
“知道了。”
材料被她一份份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圈。
那晚的事还浮在眼前。半个月没露面的钟聿衡,车停在坚道楼下。
他在车里抽烟,火光明明灭灭。
她站在二楼没开灯的阳台,隔着雨幕看他。谁也没说话。
他们总是这样。习惯漫长的沉默。
钟聿衡以为她在硬撑,早晚会受不了,带着狼狈去敲他的车窗。他不懂。
她摸信封的边缘,很硬,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她从不是同他赌气。
只是在一点点拆解自己,拆解这些年,他亲手缠在她身上的层层桎梏。
那些高定衣裙、璀璨首饰,尽数送进二手店,换来一叠飞往伦敦的机票。
那是他给的“安抚费”。现在。成了她离开他的买路财。
心口漫开细碎的钝痛,像有蚁虫缓缓啃噬,思绪无端飘回浅水湾的书房。
一众高管环立,他语气淡漠,只淡淡吩咐她去买一束花。
他以为自己胜了,以为将那个眉眼骄傲的女孩,困在了无门的钟塔之中。
可是她错了。她不该买那束花。
现在她把岑家养女的壳敲碎了,把钟生情人的标签撕掉。
最后剩下那个干干净净、想去读法律的岑嘉欣。
她将自己仔细打包,寄往离他万里之遥的异乡。
“下个月初的机票。买的半夜起飞的廉航。”她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欢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坐过最廉价的航班了。”
雨还在下。她闭上眼。
终于觉得,能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钱够吗?”欢欢小声问,眼神藏不住担心,“林家的暗网账户虽然稳,但你要是动了大额……”
“不用。”岑念打断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几个月,我很早把钟聿衡以前送我的那些高定和首饰,全在二手网点处理了。分了几十个账户,嘿嘿,细水长流。”
她又把一个材料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色的线。一圈。又一圈。
窗外雨势渐猛,水珠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下月深夜,他大概该还蜷在黑色劳斯莱斯里,指尖捻着薄荷烟,在坚道楼下等个不会来的身影。
她呢,该坐在万英尺高空,看脚下灯火被云海一点点吞没。
这么想着,想着。旧伤被轻轻扯了下,钝疼里,竟掺着点释然。
命运本就这般,各自赴途。
……
七月的尾巴,港岛的雨还是时不时落个几场。
岑念从九龙城的旧唐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面,贴着脊背,像贴着一块烫手的炭。
欢欢在门口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的。
“嘉欣,到了伦敦就发消息。别省,吃饱点。”
岑念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转身下楼时,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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