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姜伯言与夫人感情很好,但凡徐问心语气激动些,姜伯言早便服了软。
徐问心不似大女儿姜絮那般有主意,虽然嘴上不饶人,可等回过味来,姜伯言给的提议,她大多也是采纳的。
像今日这样的争吵,夏露入府多年,也没见过几回。
一直到房中声音渐渐停止,剩下姜伯言无奈的劝解,
“你我夫妻二人此生何其有幸,生得絮儿这样的好孩子,她自小苦读诗书,先生赞其咏絮之才,长大些掌家管账都有自己的主意,府内上上下下都服帖,在外也是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差错,更不必说京兆改制,条陈利弊,得了陛下亲封的县主。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怎会甘心在高墙之后,蹉跎余生。只是,只是……”
奈何奈何,圣旨上那轻飘飘的一句,
【太子加冠,朕属意姜氏女为太子妃,以成佳话。】
好一个以成佳话,好不容易团圆的人家,盼回了小女儿,又要硬生生被剜走大女儿。
“老爷、夫人,小小姐醒了。”夏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给屋内低迷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活力,徐问心擦了眼泪,姜伯言扶她出了门。
姜窈躺在床上还是动弹不得,看到母亲哭得通红的双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证明自己没事。徐问心哪里舍得,快步上前嘱咐她躺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的窈窈…那里头火势凶猛,燎在身上,你该有多疼啊。”说着说着,眼泪看着又要涌上来。
姜窈的嗓子在烟尘里浸得久了,现在还是哑的,还不敢说话,姜絮忙接过话头。
“窈窈,先前是爹娘担心,现在你也醒了,阿姊同你讲喜事。”她坐在床沿,扭头向父母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担心。
回头看向妹妹探究的眼神,浅浅笑着道,
“这头一件自然是我们的窈窈救下九公主,九公主醒得比你早些,已无大碍了,窈窈现在是县主之身,更是皇族的救命恩人了,那可是天大的人情。”她顿了顿,接下去,“这第二桩喜事,就是陛下今日下旨,着爹爹兼任鸿胪寺卿,爹爹现在是三品任上又兼了个从四品,可见陛下爱重,这在朝中可是独一份的。”
姜窈扭头,惊喜地看向父亲,她并不清楚这一道旨的份量,只是阿姊说是喜事,那便好。
姜伯言神情中的疲惫与嘴角的牵强笑意,在她看来只是担子太重,辛劳所致。
她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牵住父亲,声音沙哑却纯粹,
“爹爹辛苦,当以保重身体为上,窈窈真的没事。”
晚些,阿姊撩开被子给她再上一回药,除却烧伤的地方,那两个膝盖下头的淤青,是开始跪拜时跪狠了。
“阿姊,等我伤好,便教我礼仪吧,若是再遇到今日的情形,我不至于出差错。”
姜絮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着,倒不在意,这两处淤青从厨房拿两个鸡蛋滚一滚,好得快些,她轻声应道,
“这也不急,宫里再逼,也不至于日日唤咱们入宫。也是我疏漏了,等我让阿娘给你备两个护膝,腿上这淤青散了再学。”
府上明明喜事连连,却没有人展露出喜色,都是因为她出意外,姜窈一时过意不去,后半夜宫中太医又来看过一回,昏昏沉沉地被姜絮哄睡了。
————
翌日午后,萧承照递了八殿下的拜帖,连带着萧承熙也被准许出宫,一起来探望。
姜伯言今日休沐,见到萧承照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只勉强在前厅见礼,嘱咐下人备茶,便寻个公务繁忙的由头回了书房。
萧承熙一到府上便打听姜窈的所在,一早钻进她的闺房里讲小话。
“窈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萧承熙急吼吼掀开姜窈窗边的纱帐,来回打量她是否有哪里伤着。
姜窈思索着要不要给她行个礼,她倒好,麻利地蹬了鞋子,爬上床来,在她身旁的位置盘腿坐下。
“我没事了,倒是公主,你可有受伤?”
“哎呀,私下里就别叫公主了,怪别扭的。你就和皇兄他们一样,唤我熙儿可好?”
姜窈懵懂地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能有什么事,还好那天有你把我背出去,我这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姜窈只是笑笑,突然想到那天冲进来带她出去的那个人,也就是给自己披了湿衣裳的那个,问道,
“那天,冲进来救我们的人是谁,当时烟太大,我实在没看清。”
“就是我八哥呀,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你出塔的时候他来接你,那是连滚带爬的,大概他也吓坏了。”
八殿下么,那个戴着面具的萧瑾安,没想到他除了层出不穷的套路,还有这么靠谱的时候。
“不说了,窈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萧承熙想到那天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转移话题。
“当当,这是我找三哥拿的,东宫的牌子,你往后空了想找我玩,拿这个牌子,就不会有人拦你,保你畅行无阻。还有些祛疤的药膏,效果可好了,你记得早晚要涂。”
姜窈躺着,接过那个令牌,细细看来,令牌下头悬了穗子,木料上乘,是一块细腻的小叶紫檀,一面刻了照字,另一面是象征东宫的纹饰,下头纹了一只鹤,栩栩如生,手艺可谓是巧夺天工,她细细收在枕下,到了声谢。
不多时,萧承照得了姜絮允准,也进到房中,隔着纱幔,询问姜窈的恢复情况,
“殿下宽心,我并无大碍,昨夜太医也来看过,再过两日便能下床了,那日起火,也多谢殿下将湿衣服披在我身上,不然怕是我这脊背上是没一块好皮了。”
“那岂不是没几日,咱们便能一起玩了?”萧承熙听到这里,两眼放光。
“熙儿,别胡闹,此番受伤不是小事,小小姐还需静养,不易走动。”萧承照正色道。
姜窈隔着纱幔,只能勉强看出他站在外间的身形,今日大概是件圆领广袖长袍,他长身鹤立,并不臃肿。
“是在下与熙儿要好好谢谢小小姐,熙儿可有向小小姐道过谢?”今日皇兄倒是严厉得很。
“是是是,多谢窈窈,救了我的小命。”萧承熙也顺势道谢,她俯下身,亲昵地贴了贴姜窈的脸颊。
“真是折煞我了,殿下来之前,这谢谢二字我都听了不下八百遍了。我想那日情形,无论是谁,都不会选择一走了之。”虽说那日,她清楚九公主的功利缘由,但是即便身边倒下的不是公主,换做是任何一个平头百姓,她都会选择搭救一试。
“熙儿也是,那天明知有大火,还探出头来,站起身来还不够,还大声呼救,简直就是添乱。”若不是她晕倒,姜窈离开无忧塔的时间会早得多,也不至于现在还躺着。
“我知错了,别骂我,下次不敢了。”萧承熙乖乖认错,姜窈觉得这个架势很像她在净明山上,每次闯了祸躲在师兄后面跟师父认错的情形,很是自然地也说了一句。
“窈窈也知错了,别骂我,下次不敢了。”
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继而是纱幔外的轻笑,“倒是学得快,竟不知你何错之有?”
“害,什么错不错的,反正太子哥哥第一时间就把宫中内官和防卫全部换过了,窈窈,你下回来,我保证绝对安全到一只苍蝇都近不了你的身。”
送走了萧家兄妹,姜絮正好给她端了药来,这药效果是好,奈何良药苦口,实在对味蕾是种折磨。
接过空药碗,姜絮扭头便看到一旁放着个小袋,打开一瞧,里头都是蜜饯果脯。
“九公主倒是心细,还给你带了蜜饯,快尝一个,压压口里的苦味。”
姜窈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这个袋子,更像是萧瑾安留下的。
外头马车快行至宫门口,九公主才想起来今日出宫选的两个磨喝乐,有一个要给窈窈,竟落在马车上忘了拿。
“皇兄,这个磨喝乐忘了带给窈窈。马上进宫了,我的果脯呢,我拿回去慢慢吃。”
萧承照接过磨喝乐,那小人眉眼弯弯,手里还捧着个袖珍的酒杯,十分可爱,这个是他挑的。一边低头欣赏着手里的东西,指腹轻轻摩挲过小人的脸颊,随口应道,
“我留给窈窈了,她还在喝药,口里苦。你要吃,我明日再给你带。”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罢了,也是我欠考虑了,明日,我要两袋。”她坐地起价,扭头看着皇兄偷笑,忍不住调侃,“你倒是叫得顺口,左一个窈窈右一个窈窈的,刚才在姜府里怎么不敢这么称呼?”
“再说不给你带了,你要两袋,不怕吃了坏牙,到时候太医报给父皇,少不了你一顿骂。”
————
昨日在姜府上闲谈时,姜窈提到很喜欢在宫里吃到的梨酥,萧承照一早便叫人装了食盒,准备给她送去,正好遇上宁言秋这厮又混进来,这个月他已经不知道见过他几回了,今日原说并没有传信要他进宫。
“宫里换防了,也不给我提前知会一声,差点被人逮住了。”还是一点也不客气,饮了口茶,今日说话还有些喘,“就因为这一场火,你这是明摆着折腾我。”
“这场火究竟多大牵扯,你不清楚?”萧承照面无表情地回答,拿起食盒盖子照着那只鬼鬼祟祟去拿第二块的手就是狠狠地一记下去。
“说是给你的了吗就拿。”
宁言秋眼下痛得龇牙咧嘴,一时顾不上回他,缓了许久。
“从没见你这里有过梨酥,吃一块还急眼了,真是枉费我听说你要成婚了,大老远来看你。”
“到底干什么来了,不说实话立时拿你下狱。”
“德性。”宁言秋别过脸去,“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坏习惯要改。”
萧承照抿了口茶,头泡茶的涩味浓,下意识皱了皱眉,宁言秋看在眼里,还是心虚地张张嘴,
“害,我你还不知道嘛,没钱了呗,就做点小买卖。”萧承照要成婚,那太子妃的人选也是一大新闻,他这消息生意总算迎来了个大单。
一锭银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桌案上,
“现在有钱了,滚吧。”
宁言秋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收入囊中,顺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闻着茶香,神色有些惋惜,
“我就是想问问这未来太子妃……”
“父皇选了姜氏女。”萧承照神色泰然自若,
“什么,姜家?”宁言秋的伶牙俐齿突然粘住了一般,不加掩饰的心急暴露了他的情绪,不多时察觉自己失态,故作镇定地抛出结论。
“人家姜姑娘又不喜欢你,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
萧承照的表情却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变化,反而是侧身又给他斟了一杯茶,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哦,姜絮?”
宁言秋囫囵咽了茶,
“是啊,姜家你还能娶谁,难不成你还能娶那个刚从山上回来的?”
萧承照挑了挑眉,第三泡茶正是色香味最佳的一壶,好像并没有被这个消息打击到。
“我可是查过了,姜家长女是燕京中有名的才女,三岁辩章识字,过目成诵,及笄之后更是为京兆府的治安新策建言,增强坊市管理灵活性,不到一年,市场扩张成效显著,此番成就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怎么会甘愿……”
“嗯。”
宁言秋的长篇大论在萧承照的一个字中戛然而止,只有一个字,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还是单纯烦了。又听他接上句继续说,像是试探,
“姐姐和妹妹,什么分别?”萧承照语气平淡地好像与自己无关,宁言秋蹭地一下窜起来,连带着他身侧那杯茶摇晃着洒出不少。
“什么分别?就为了套出点先皇后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消息,姜家的女儿你就一点也不顾惜,难道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萧承照也不回答,捏住茶杯边沿一饮而尽,顺势翻指倒扣,精制茶器中蒸腾未尽的热气尽数压在杯下。
他动作极快,反手去接对面的那杯,宁言秋动了真格,倚在桌边的盘龙棍跟着他脚上动作,巧劲撞上茶桌,茶盏在萧承照的手边腾空而起。
“我的。”
“未必,别忘了你在东宫。”
两人不慌不忙,你来我往,每每茶汤倾覆之际,总有一手挽回局面,直打到却邪剑出,茶盏稳稳落在剑刃之上,萧承照的剑尖浅抵上他的心口,一人急进,一人急退,逼到角落。
“孤成婚,你急什么。孤把你从牢里捞出来这么久,让你跟着我师父玄都,你说没跟住;让你找我母后,你找不到;让你把你二叔捅出来的篓子收拾好,你还是办不到,近来你是一件事也办不成,是不是东宫的门太好进,让你找不着北了。”
他话里话外尽是威胁,面上仍是温和的笑意,就仿若说话的和眼前的不是一个人。
宁言秋也不推开身前的剑,低头咬住茶杯边沿,仰头饮罢那盏半凉的茶,弱点尽数暴露在他剑下。
“你离京时,我定能找到第一枚蜡章的下落,无根树十三堂蜡章,一共丢了三枚,收齐蜡章,宁听潮身边无人可用,不愁他不现身,请太子宽心。还有,我今日带了两样东西给你。”
他这才指了指剑身,萧承照收剑,等他从怀里摸出了两张悬赏令。
都是无根树的悬赏令,一张是悬赏幽城令,五万两黄金。
另一张,是刺杀太子的悬赏令,十万两黄金。
“我是来提醒你,虽然还没查到悬赏令是谁向无根树发的,你若是想好了要出京还是动作快些,否则各路江湖异士和无根树中豢养的千面鬼早晚都会涌入京城,光靠我可拦不住。”
“还有,八皇子和太子是同一个人,京中还能瞒上几分,在外头可不是什么秘密。”
“八皇子和太子是同一个人这条消息,你卖了不少钱吧。”
“是,”宁言秋也不否认,“悬赏令一出,现在所有人都在买你的画像。可就是因为没有画像,我这消息才卖得这么快,还得谢谢咱们这位陛下,把你保护得这么好。”
两人没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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