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晚饭,进房间以后先把电脑放到桌上,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住进来的第五天,房间已经不像酒店了。
洗好的衣服挂在浴室门口,护肤品摆满洗手台一角,冰箱里有她前两天买的酸奶和水果。桌上除了电脑,还有新馆开馆准备资料和几张被她写满备注的打印稿。
她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手机响了。
莲。
沈晴立刻接起来。
“喂?”
“回酒店了?”
“刚回来。”
“吃饭了吗?”
“正在热。”
莲那边很安静。
沈晴问:“你呢?”
“吃过了。”
“事情处理完了?”
“今天能处理的差不多。”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沈晴没有去拿。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警察怎么说?”
莲停了一下。
“今天正式通知我的,他已经被抓了。”
“什么时候?”
“上午。”
“是在公司?”
“不是。具体在哪里抓的,他们没有跟我说太多。”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
“公司那边呢?”
“已经知道了。”
莲的声音和那天说自己被骗时差不多。
还是很平静。
沈晴已经慢慢发现,他越遇到真正严重的事情,说话反而越慢。
“律师怎么说?”
“现在先配合警方。”
“钱呢?”
“还不知道。”
莲说,“律师也提醒我,被抓和钱能不能回来是两件事。”
“嗯。”
“后面还要查资金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其他受害人。”
沈晴没有说“肯定能追回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没有依据的保证并不能真正安慰人。
“至少抓到了。”
“嗯。”
“之前你不是一直担心,最后只能证明是投资失败或者普通的资金纠纷吗?”
“对。”
“现在至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怀疑自己。”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莲很久没有说话。
沈晴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又没什么?”
莲轻轻笑了一声。
“就是突然觉得你这句话说得挺对。”
过去这段时间,他最难受的并不完全是五千万。
钱当然重要。
可比钱更折磨人的,是他一直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
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是不是对方真的只是暂时周转不过来。
是不是项目确实出了问题。
是不是再等一段时间,事情就会恢复正常。
甚至在开始怀疑以后,他仍然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
一个和自己一起工作多年、每天见面、曾经教过自己很多事情的人,真的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这份信任吗?
直到律师介入。
直到越来越多资料对不上。
直到警方调查。
现在,那个人终于被抓了。
这并不能让莲高兴。
至少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那种高兴。
“我今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说。
“没有开心?”
“没有。”
“生气呢?”
“也没有。”
莲想了想。
“就是觉得,终于走到这里了。”
沈晴靠在椅背上。
“那就够了。”
“什么?”
“今天不用一定开心,也不用一定生气。”
她说,“抓到他是警方的工作。你不需要再负责产生一个正确的反应。”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莲忽然笑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博物馆待太久了?”
“什么意思?”
“连安慰我都像你们那个空间。很克制。”
沈晴也笑了。
“允许沉默?”
“允许没有明确反应。”
“那很好。”
她停了一下。
“你今天可以什么都不感觉。”
莲低声应了一句。
“嗯。”
“但是有一点。”
“什么?”
“别再说自己是傻瓜。”
莲没有马上回答。
沈晴继续说:“被骗这件事已经有人需要负责了,你不要再替那个人把剩下的责任也放到自己身上。”
这一次,莲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说:
“知道了。”
沈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有点想回东京。
不是因为广岛的工作太累。
也不是因为她想放弃这一个月的驻场。
只是第一次发现,当一个人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以后,距离会变得具体。
以前东京到广岛只是新干线上的几个小时。
现在却会在某些时候,让她觉得有点远。
“莲。”
“嗯?”
“周末如果我有时间——”
她还没有说完,莲就打断她。
“不要回来。”
“我还没说完。”
“你要开馆了。”
“还有七天。”
“所以更不要来回跑。”
“那你呢?”
“我又不会跑。”
沈晴笑了:“我是问你怎么办。”
“律师会处理,我也会处理。”
莲停了一下。
“你把你的事情做好。”
沈晴没有再坚持。
“有进展告诉我。”
“好。”
“不是全部解决以后。”
“知道。”
“警察联系也告诉我。”
“好。”
“律师——”
“沈晴。”
“干什么?”
“你现在真的有点像我妈。”
“那挂了。”
莲笑起来。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以后,沈晴才想起微波炉里的晚饭。
已经凉了一点。
她重新加热。
第二天早上,倒计时板上的数字正式换成了:
7
第四阶段——
引爆期。
正式开始。
上午十点,官网首先更新。
开馆日期。
正式开放时间。
个人参观方式。
团体预约流程。
学校预约说明。
交通路线。
无障碍信息。
开馆首周现场注意事项。所有信息一次性公开。六种语言页面同步上线。日语、英语、简体中文、繁体中文、韩语、法语。
法语版是海外传播扩大以后追加确认的重要页面之一。
法国和其他法语地区对广岛、战争记忆以及和平议题一直有稳定关注,因此进入正式开馆信息阶段以后,项目组没有只依赖英文页面,而是把法语版也纳入同步发布体系。
沈晴从日语页面开始,一页一页检查。
她的法语并不足以独立校对全文,只会说简单的日常问候句。因此语言准确性由翻译公司和法语母语校对人员完成,她负责确认信息结构、数字、时间、预约入口和页面顺序与其他语言一致。
十点零五分。
官方SNS同步发布。
十点十分。
本地媒体开始更新。
十点半以后,日本全国、全球新闻网站陆续出现开馆信息。
中午以前,预约页面的访问量已经明显上涨。
这一次和前三个阶段完全不同。
以前人们在看。
现在,人们开始行动。
预约页面不断产生新的访问。
开馆首周的个人参观咨询增加。
学校团体开始确认秋季和冬季行程。
SNS下面最常出现的问题,也从“新馆是什么”变成了:
“开馆以后想去。”
“已经在计划广岛旅行,可以预约了吗?”
“大学暑假期间想去看看。”
“修学旅行如果没有安排进去,可以自己去吗?”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年轻人。
本地大学生开始转发新馆开放信息。
广岛县内一些高中生在官方SNS内容下面留言。
日本全国的年轻用户则更多是通过新闻网站、建筑媒体和SNS二次传播进入官网。
有人关注空间设计。
有人对“参观后不要求立即表达”的理念感兴趣。
也有人第一次知道,新馆会承担长期的和平教育和学校接待功能。
下午的数据会上,SNS负责人把年龄层变化投到屏幕上。
“二十代明显增加。”
藤井问:“多少?”
工作人员报出比例。
比第一阶段高出很多。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说:“终于。”
沈晴笑了。
“别‘终于’,我们一开始也不是只做给年轻人看的。”
“但你不是一直说年轻人需要入口?”
“需要入口,不代表只要年轻人。”
九里坐在旁边翻资料。
“她现在会自己反驳以前的自己了。”
沈晴看他:“这是成长。”
“也可能只是意见越来越多。”
“你今天一定要说话吗?”
藤井敲了一下桌子。
“你们两个等开馆以后再吵。”
大家笑起来。
气氛确实比一周以前轻松。
传播开始产生真实效果以后,连连续加班带来的疲惫都暂时淡了一点。
而海外页面的数据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过去主要关注新馆的,仍然以媒体、教育机构和历史文化相关组织为主。
第四阶段把具体参观方式公开以后,普通年轻用户明显增加。
德国的关注依然稳定。
韩国和台湾的实际旅行咨询继续增长。
美国年轻用户更多从新闻和社交平台进入英文页面。
法语页面上线以后,法国的访问也很快出现增长。
有人在法国媒体转发的新馆报道下面留言,询问未来到日本旅行时是否可以直接参观,无需预约。
还有旅行KOL、KOC,文化传播博主,以及年轻用户把广岛加入自己的日本旅行计划。
传播负责人把几条公开反馈翻译后放到屏幕上。
其中一条来自法国年轻用户:
“我以前只知道广岛有和平纪念公园。如果有机会去日本,我也想看看新的空间如何讲述这段历史。”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特别漂亮。
而是它准确地说明了第四阶段正在发生的事情。
前三个阶段,他们一直在向外解释。
到了现在,外面终于开始有人说:
我想来。
沈晴看着屏幕。
这正是她最早坚持“入口”时想要的结果。
年轻人并不是因为历史变轻了才愿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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