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馆三天。
早上九点十七分,沈晴正在确认媒体预览日的最终采访名单。
开馆前一天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基本准备完成。
本地媒体、全国媒体、海外媒体分别完成登记,馆内取材时间也按照区域重新分组。
日语、英语、简体中文、繁体中文、韩语和法语的媒体资料全部进入最终版。
九点半以后,建筑团队还要再做一次现场确认。
十点,运营负责人召开开馆首日人员配置会议。
下午则是最后一次媒体动线模拟。
时间已经被切得很碎。
沈晴正在邮件里确认一家法国媒体的采访语言需求,项目群忽然连续跳出几条消息。
最先发消息的是负责SNS的工作人员。
——这个报道大家先看一下。
下面是一条新闻链接。
紧接着又是一句:
——现在转发速度很快。
沈晴点开。
是一家面向年轻用户的日本网络媒体。
昨天采访过项目相关人员。
媒体本身并不属于开馆前重点合作对象,但因为第四阶段正式公开开馆时间和预约方式以后,对方主动联系,希望制作一篇面向年轻人的介绍文章。
采访内容没有问题。
沈晴记得他们问过新馆什么时候开放、和既有资料馆是什么关系、年轻参观者可以怎样进入和平教育,以及为什么设置参观后的安静空间。
问题都很正常。
可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标题不是那些。
「沉重的原爆历史也能轻松理解——广岛全新‘和平地标’,年轻人下一个打卡地?」
沈晴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她重新看了一遍。
“轻松理解。”
“全新和平地标。”
“下一个打卡地。”
三个词几乎同时撞进眼睛。
文章开头写道,新馆通过现代建筑、多语言服务和面向年轻一代的和平教育,让“原本沉重而难以接近的原爆历史变得更加容易理解”。
后面还写:
“对于不知道该如何接触战争历史的年轻旅行者而言,这里或许会成为一个更加轻松的入口。”
正文并不是完全错误。
开馆日期正确。
预约方式正确。
多语言信息正确。
关于教育项目和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也基本来自他们提供的正式资料。
甚至没有歪曲具体历史事实。
问题恰恰在于——
这些事实被放进了另一种叙述里。
文章最后配了几张新馆照片。
其中一张是傍晚拍摄的外观。
天空泛着橙色。
标题下面又加了一句:
“广岛旅行的新选择。”
沈晴没有继续往下滑。
项目群里的消息已经越来越多。
——这标题是不是有点……
——“打卡地”是我们提供的吗?
——没有。
——“轻松理解”也没有。
——现在SNS上已经开始有人转了。
——我们之前不是开会说过请媒体不要使用“打卡地”“新地标”等词语吗?
海外负责人发来最新访问数据。
文章上线不到一个小时,新馆预约页面的访问量出现明显上涨。
其中二十代用户增长尤其快。
有人在社交平台转发:
“这个看起来想去。”
“下次去广岛加进行程。”
“原来不是只有原来的资料馆,新馆也要开了。”
“这种介绍对年轻人比较友好。”
传播效果好得几乎没有争议。
表达方式也糟得几乎没有争议。
九点二十八分,藤井发来一句:
九点四十,小会议室。相关人员参加。
沈晴关掉页面。
她没有立刻回复媒体。
现在最忌讳的是因为看到一个不喜欢的标题,就以项目方身份要求对方删除报道。
媒体不是他们的广告位。
对方有自己的编辑权。
更何况,文章并没有捏造开馆日期,也没有伪造采访内容。
真正需要确认的是:
哪些地方只是他们不喜欢。
哪些地方已经造成事实或理念上的误解。
九点四十,小会议室坐了七个人。
藤井、沈晴、传播负责人、SNS负责人、海外媒介负责人、馆方宣传负责人,还有刚刚从新馆赶过来的九里。
九里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谁说这是打卡地?”
没人回答。
藤井把电脑转向他。
“媒体。”
九里看了一遍标题。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采访的时候说过?”
“没有。”
沈晴回答。
“媒体资料?”
“也没有。”
“那就要求修改。”
传播负责人说:“可以联系。但问题是修改到什么程度。”
他把实时数据投到屏幕上。
文章上线以后,访问量还在增加。
预约页面的跳转也明显上升。
“从传播效果来说,这篇现在是第四阶段上线以后表现最好的外部报道之一。”
九里看向他。
“所以呢?”
“我不是说不处理。”
对方解释,“我是说要判断处理方式。媒体没有写错开放时间,也没有写错馆内功能。‘地标’‘打卡’这些属于编辑表达,项目方未必适合要求全部删除。”
藤井问:“轻松理解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沈晴重新打开报道。
“它没有写‘历史变轻松了’。”
她说。
“原文是‘通过新的展示、教育和空间设计,让原本沉重而难以接近的历史变得更加容易理解’,然后下一段用了‘更加轻松的入口’。”
九里问:“有区别吗?”
“有。”
沈晴回答。
九里看着她。
“你觉得这个可以接受?”
“我没这么说。”
“那区别在哪里?”
沈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文章往上滑。
“如果它说‘原爆历史可以轻松理解’,我会要求改。”
“标题已经这么写了。”
“所以标题要改。”
她继续说,“但‘让不知道怎样接触历史的人有一个更容易进入的入口’,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九里皱了一下眉。
“入口又来了。”
“当然。”
沈晴看向他。
“我们做多语言是为了什么?调整导视是为了什么?学校教育、预约页面、海外传播又是为了什么?”
九里没有回答。
“就是因为不是每个人一开始都知道怎么走进这段历史。”
沈晴说,“如果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原本不会主动搜索和平纪念资料馆,却因为一篇网络报道第一次知道新馆,我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我也没说年轻人不能来。”
“但你现在想把入口一起删掉。”
“我想删的是‘轻松’。”
“那我们就删‘轻松’。”
两个人停下来。
藤井坐在桌子另一边,看了他们几秒。
“很好。”
沈晴转头:“什么?”
“你们讨论得很到位。”
“而且至少现在知道争议点在哪里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九里和沈晴对视一眼,他们互相在眼光中看到了默契。
但气氛却没有真正放松。九里重新看向屏幕。
“‘打卡地’呢?”
“我也不喜欢。”
沈晴说。
“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
“我知道。”
她把标题复制进会议记录。
沉重的原爆历史也能轻松理解。
第一处。
广岛全新“和平地标”。
第二处。
年轻人下一个打卡地。
第三处。
然后是第四处正文部分:
更加轻松的入口。
沈晴在旁边分别标记。
第一处:容易造成对历史内容被简化的误解,建议修改。
第二处:“和平地标”并非馆方官方定位,建议注明为媒体自身表述或修改。
第三处:“打卡地”与馆方传播理念明显不符,建议修改。
第四处:不要求删除“入口”概念,但建议避免使用“轻松”,可改为“更容易接近”或“更容易找到进入历史的方式”。
传播负责人看完。
“这样比较好谈。”
藤井点头。
“联系编辑部。”
“现在?”
“现在。”
沈晴却说:“先把文章里其他地方全部检查完。”
九里看她。
“还有什么?”
“不能因为标题刺眼,就只看标题。”
她说,“如果正文还有事实问题,一次说清楚。没有的话,也明确告诉对方,其他内容我们不要求修改。”
她停了一下。
“这是报道,不是我们的宣传稿。”
藤井点头。
“按这个处理。”
会议暂时结束。
沈晴和传播负责人留下来重新核对全文。
一千八百多字。
开馆日期。
正确。
正式开放时间。
正确。
预约方式。
正确。
新馆与既有资料馆的关系。
基本正确。
多语言服务。
正确。
学校团体和平教育。
正确。
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
有一处表述需要调整。
原文写:
“参观者可以在这里写下自己的和平感想。”
这不是错误。
但不完整。
沈晴在旁边加了一条:
建议改为:参观者可以在这里停留与思考,也可以暂时不必表达。书写只是可选择的方式之一。
这是第五处。
除此之外,没有要求修改。
十点二十三分,馆方宣传负责人正式联系媒体编辑部。
没有要求撤稿。
也没有以“影响不好”为理由要求删文。
只是说明其中五处表达与馆方正式资料及运营理念存在差异,希望进行事实与表述确认。
编辑部很快回复。
他们会重新确认。
但标题是否修改,需要和责任编辑商量。
等待回复的一个小时里,文章还在继续传播。
十一点,转发量再次上涨。
项目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数据截图。
后面跟了一句: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但效果真的很好。
没人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
——如果标题改了,流量可能会掉。
沈晴看见了。
她没有在群里回答。
十一点十五分,传播负责人走到她桌边。
“你怎么看?”
“什么?”
“如果媒体愿意改正文,但不愿意改标题。”
沈晴问:“你觉得呢?”
“从传播效果来说,我会希望至少不要让文章下架。”
“我也没想让它下架。”
“那标题?”
沈晴看向电脑。
访问数字仍然在跳。
第四阶段的目的,本来就是把正式开馆信息送到更广的人群面前。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报道几乎完美完成了任务。
年轻人看见了。
他们点击了。
有人开始预约。
有人第一次把新馆加入自己的广岛行程。
这正是她一直说的“入口”。
只是入口上方,被挂了一块她不认可的招牌。
“改。”
她说。
传播负责人看她。
“即使流量会掉?”
“嗯。”
“你以前可能不会这么快决定。”
沈晴笑了一下。
“以前我也不会同意‘打卡地’。”
“但你会先算影响。”
“现在也要算。”
她说,“只是算完以后,还是要改。”
传播负责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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