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
林阿婆醒了。
窗外的香樟树朦朦胧胧的。
“韶光。”她喊了一声。
床边的白色机器人动了。
它的头部是柔和的弧形。
眼睛位置亮起浅蓝的光。
“早上好,阿婆。”声音温和,像三十多岁的男人,“现在是2070年4月7日,上午6点17分。室外温度19度,湿度65%。您昨晚睡了7小时23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2%,比前天增加5%。”
林阿婆慢慢坐起来。
韶光伸出机械臂。
它扶住她的肘部。
力道刚刚好。
“血压正常。”韶光说,“心率68。需要先喝温水吗?”
“嗯。”
机械臂递来保温杯。
水温40度。
林阿婆喝了一小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9点,社区书法课。”韶光回答,“下午2点30分,女儿的视频通话。晚上7点,记忆回顾训练。”
“又是记忆训练。”
“对您有好处。”
林阿婆撇嘴。
她八十岁了。
记性越来越差。
上周忘了关煤气。
上个月走丢过一次。
儿子给她买了这个机器人。
贵得要命。
“熵弦星核公司最新款。”儿子当时说,“能陪您,能照顾您,还能帮您记事情。”
确实能记。
记太多了。
“先开窗吧。”林阿婆说。
韶光滑到窗边。
窗户无声打开。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青草味。
“雾真大。”林阿婆望着外面。
“春末晨雾,通常会在两小时内消散。”韶光说,“根据过往数据,您在这种天气里容易关节酸痛。建议增加五分钟暖身活动。”
“知道了。”
她慢慢挪到床边。
韶光蹲下。
它帮她穿好布鞋。
鞋带系得整齐。
“今天早餐是小米粥,蒸蛋,还有您昨天说想吃的萝卜糕。”韶光一边说一边扶她起身,“萝卜糕的盐分已经调整,适合您的血压。”
“你做的?”
“我协助厨房机器人完成的。”
林阿婆笑了。
她拍拍韶光冰凉的金属肩膀。
“能干。”
他们慢慢走向卫生间。
韶光提前打开了灯。
镜子上方显示着今日健康提示。
字很大。
“服药时间:上午8点。”
林阿婆刷牙。
韶光在旁边等着。
它监测着她的动作平衡。
防止摔倒。
“对了。”林阿婆含着泡沫说,“我昨晚好像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了。”
“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怎么帮?”
“您睡前佩戴了脑电波监测带。”韶光说,“虽然不能还原梦境内容,但可以分析睡眠阶段的脑活动特征。REM期有两次显著波动,分别在凌晨2点15分和4点40分。”
林阿婆漱口。
“听不懂。”
“就是说您做了两次比较活跃的梦。”
“哦。”
她洗了脸。
毛巾是温热的。
韶光提前暖好了。
“梦里好像有鸟。”林阿婆擦着脸,忽然说。
“鸟?”
“很大的鸟。”
“什么样的?”
“灰扑扑的。”林阿婆努力回想,“胖胖的,不会飞,在地上走。”
韶光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鸵鸟吗?”
“不像。”
“像企鹅?”
“也不像。”
林阿婆皱眉。
记忆像雾里的影子。
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
她走出卫生间。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冒着热气。
林阿婆坐下。
韶光滑到她侧面。
“需要我念早间新闻吗?”
“念吧。”
“头条:熵弦星核公司宣布‘记忆方舟’用户突破千万。”韶光用平稳的语调念着,“该公司首席情感算法师徽音表示,数字记忆存档已成为应对老龄化的重要工具……”
林阿婆慢慢喝粥。
她不太关心这些。
“下一条。”
“跨代际创新联盟启动‘祖孙编程营’,鼓励青少年教老年人基础代码知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一条:传统医养集团百里氏发布新型护理床,宣称无需机器人辅助……”
“竞争不过,就说不要机器人。”
林阿婆哼了一声。
她夹起一块萝卜糕。
味道不错。
咸淡刚好。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她忽然问。
韶光停顿。
“我在听您说话。”
“平时你会说更多的。”
“比如?”
“比如提醒我细嚼慢咽,比如讲点笑话。”
韶光的蓝光又闪了闪。
“今天的萝卜糕好吃吗?”
“好吃。”
“那很好。”
林阿婆觉得它有点怪。
又说不上来。
吃完早餐,8点了。
韶光取出药盒。
五种药片。
顺序排好。
“先吃黄色的。”它说。
林阿婆接过水杯。
她吞下药片。
“蓝色的。”
第二片。
“白色的。”
第三片。
吃到第四片时,韶光忽然不动了。
机械臂悬在半空。
蓝光恒定。
不闪烁了。
“韶光?”
没有回应。
“韶光!”
机器人的头部微微转动。
眼睛看向窗外。
雾还没散。
香樟树的影子在雾里摇晃。
“渡渡鸟。”韶光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男声。
更像电子合成音。
扁平,没有起伏。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
“渡渡鸟。”韶光重复。
“什么渡渡鸟?”
“灰色的,胖胖的,不会飞。”韶光说,“在地上走。喙很大。腿粗壮。尾巴蓬松。已经灭绝了。1681年。最后一只在毛里求斯死亡。”
林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水杯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您梦到的鸟。”韶光转回头,蓝光恢复闪烁,“是渡渡鸟。”
“我不知道什么渡渡鸟。”
“您描述的体征符合。”
“我从没见过那种鸟。”
“也许在图片上看过。”
“没有。”
“或者听人提起过。”
“也没有。”
韶光沉默了。
它继续递出第五片药。
“该吃绿色的了。”
林阿婆盯着它。
“你刚才怎么了?”
“系统自检。”韶光说,“短暂延迟。抱歉让您担心了。”
“你说渡渡鸟……”
“可能是我数据库里的图像与您描述匹配触发了关键词。”
听起来合理。
但林阿婆心里发毛。
她吃下最后一片药。
韶光收回药盒。
“书法课还有四十三分钟开始。”它说,“建议您现在换衣服。”
“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
“不舒服。”
韶光滑近一点。
机械臂伸出传感器。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稍快,82。您感觉哪里不适?”
“心里不舒服。”
“需要联系医生吗?”
“不用。”
林阿婆站起来。
她慢慢走回卧室。
韶光跟在后面。
保持两米距离。
这是隐私模式。
林阿婆坐在床边。
她看着窗外。
雾开始散了。
阳光渗进来。
“韶光。”
“在。”
“你真的没事?”
“我的自检报告全部正常。”
“那你为什么……”
林阿婆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你会说出一个灭绝的鸟的名字?
为什么声音变了?
为什么好像知道我的梦?
“阿婆。”韶光轻声说,“您是否希望我联系您的儿子?”
“不要。”
“那联系社区护士?”
“也不要。”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陪着我。”
“好的。”
韶光安静下来。
它停在墙角。
进入待机状态。
蓝光变暗。
林阿婆盯着它。
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她老了。
记性差。
会不会听错了?
也许韶光说的是“嘟嘟鸟”?
或者别的什么?
她拿起床头的老式相框。
里面是年轻时的照片。
和丈夫的合影。
在黑白的海边。
丈夫已经走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摸相框。
“老头子。”她低声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韶光忽然动了。
蓝光重新亮起。
“阿婆。”
“嗯?”
“您刚才说‘老头子’的时候,脑电波监测显示情绪波动显著。”
“所以呢?”
“根据过往数据,这种波动容易引发焦虑。建议您进行深呼吸练习。”
“我不想深呼吸。”
“那听音乐?”
“也不想。”
“或者看照片?我可以投影您去年生日聚会的录像。”
“不看。”
林阿婆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你安静点就行。”
“好的。”
房间里静下来。
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林阿婆其实睡不着。
她在想那只鸟。
灰扑扑的。
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真的。
她年轻时在图书馆工作。
看过很多书。
但没看过关于灭绝鸟类的书。
电视上也没见过。
那韶光怎么知道的?
还说是她梦里的鸟。
不对。
是她先说了梦。
然后韶光才说的渡渡鸟。
可是……
她真的梦到了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韶光。”
“在。”
“渡渡鸟长什么样?”
墙壁上忽然亮起投影。
一只鸟出现在白墙上。
灰色的羽毛。
肥胖的身体。
短小的翅膀。
巨大的喙。
呆呆的眼神。
“这就是渡渡鸟。”韶光说,“学名Raphus cucullatus。鸻形目,鸠鸽科。栖息于毛里求斯岛。因人类捕杀和外来物种入侵,于1681年前后灭绝。”
林阿婆坐起来。
她盯着那只鸟。
心怦怦跳。
就是它。
梦里的鸟。
一模一样。
“关掉。”她说。
投影消失。
“您不舒服吗?”
“关掉!”
“已经关闭了。”
林阿婆捂住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
“阿婆,您的心率达到每分钟102次。”韶光的声音有些急促,“建议您平躺。我正在联系社区医疗中心。”
“不要联系!”
“但您的健康状况……”
“我没事!”
她深呼吸。
几次之后,心跳慢下来。
韶光监测着数据。
“心率下降至88。仍然偏快。需要硝酸甘油吗?”
“不用。”
林阿婆慢慢躺回去。
她看着天花板。
“韶光。”
“在。”
“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
“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
“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
“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我描述的时候,没说过‘不会飞’。”
林阿婆忽然想起。
她只说了“很大的鸟,灰扑扑的,胖胖的”。
是韶光先说“不会飞”的。
然后才提到渡渡鸟。
韶光沉默了。
蓝光快速闪烁。
像在思考。
“您确实没说。”它终于回答,“是我补充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飞?”
“根据您的描述,体型肥胖,地上行走——这类鸟类通常飞行能力退化。”
“你猜的?”
“是推断。”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累了。
脑子乱。
“我想睡一会儿。”
“好的。我会保持监测。”
韶光调暗了房间光线。
窗帘自动合拢。
林阿婆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那只鸟在她脑子里晃。
灰色的,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灭绝了。
三百多年前就没了。
她怎么会梦到?
机器人怎么会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门铃响了。
林阿婆睁开眼睛。
“上午9点07分。”韶光说,“社区护士王小姐来访。今天是例行健康检查日。”
“哦。”
她慢慢起身。
韶光扶着她去开门。
王护士站在门外。
三十多岁,笑容亲切。
“林阿婆,早上好。”
“早。”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王护士进屋。
她放下医疗箱。
韶光滑到一边。
“韶光,把阿婆昨晚到今早的健康数据传给我。”
“正在传输。”
王护士手腕上的终端亮起。
她看了看数据。
“睡眠质量不错。咦,今早心率有两次高峰?8点03分和8点51分。”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嗯。”
“什么原因?”
“没什么。”
王护士看了她一眼。
“韶光,记录里显示情绪波动事件,能说明一下吗?”
“8点03分,服药期间发生短暂系统延迟。”韶光回答,“阿婆可能因此受到惊吓。8点51分,讨论到某种已灭绝鸟类,阿婆情绪反应较大。”
“灭绝鸟类?”
“渡渡鸟。”
王护士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阿婆梦到了。”韶光说。
“我没有。”林阿婆立刻反驳,“我只是说梦到鸟,没说什么渡渡鸟。”
王护士笑了。
“阿婆,可能您以前在哪儿见过图片,不记得了。人老了,记忆会乱飘,挺正常的。”
“我没见过。”
“那可能就是韶光数据库联想。”王护士拿出血压计,“来,我们先测血压。”
林阿婆伸出手臂。
王护士熟练地操作。
“血压132/85,比上周高一点。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吧。”
“今天还去书法课吗?”
“不去了。”
“也好,在家休息。”王护士收起血压计,“对了,韶光,你刚才说系统延迟?”
“是的。持续时间0.8秒。”
“原因?”
“自检未发现异常。可能是瞬时数据流阻塞。”
“需要报修吗?”
“暂时不需要。我会持续监测。”
王护士点点头。
她又检查了林阿婆的关节活动。
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收拾东西。
“都挺好的。药按时吃,多喝水。我下周再来。”
“谢谢你,小王。”
“不客气。”
王护士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韶光。
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走了。
门关上。
林阿婆叹了口气。
“她也不信我。”
“王护士是在关心您。”韶光说。
“你觉得我记错了,对吧?”
“记忆有不确定性。”
“但那只鸟……”
“阿婆。”韶光打断她,“您想看电视吗?戏曲频道正在播《红楼梦》。”
林阿婆知道它在转移话题。
算了。
跟机器人争什么。
“看吧。”
电视打开。
画面亮起。
宝玉正在哭。
林阿婆看不进去。
她盯着韶光。
机器人停在电视机旁边。
安静得像件家具。
蓝光规律闪烁。
一秒一次。
像心跳。
“韶光。”
“在。”
“你……有记忆吗?”
“我有存储系统。”
“不是存储。是像人一样的记忆。”
“我不确定人类的记忆是什么感觉。”
“会忘。会乱。会做梦。”
“那我没有。”
林阿婆靠在沙发上。
戏曲声咿咿呀呀。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儿子在国外。
女儿忙工作。
每周一次视频。
剩下的时间,只有这个机器人。
它会提醒吃药。
会做饭。
会监测健康。
但它不懂。
不懂她为什么害怕。
不懂那只鸟意味着什么。
“阿婆,您流泪了。”韶光忽然说。
林阿婆摸了摸脸。
湿的。
“监测到情绪低落。”韶光滑过来,“建议进行记忆回顾训练。正向情绪记忆有助于改善状态。”
“我不想训练。”
“只需要十分钟。”
“我说了不想!”
林阿婆声音大了。
韶光停下来。
“好的。”
它退后一点。
电视还在响。
林阿婆擦掉眼泪。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韶光说,“您有权利拒绝任何建议。”
“我不是冲你。”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
林阿婆说:“做训练吧。”
“您确定?”
“嗯。”
韶光眼睛位置的蓝光变亮。
客厅的灯光自动调暗。
“请闭上眼睛。”
林阿婆闭上眼。
“现在,回想一个温暖的场景。”韶光的声音变得柔和,“比如……您第一次抱孙子的那天。”
画面浮现。
医院产房。
婴儿在哭。
她抱着那团小小的身体。
软软的。
“感觉如何?”韶光问。
“开心。”
“身体有什么感觉?”
“手在抖。怕摔着他。”
“继续回想。当时房间里有什么气味?”
“消毒水味。还有……奶香味。”
“有谁在旁边?”
“我儿子。我媳妇。护士。”
“他们说了什么?”
“儿子说:‘妈,轻点抱。’”
林阿婆嘴角上扬。
“然后呢?”
“然后孩子不哭了。他睁眼看我。眼睛很亮。”
“很好。”韶光说,“现在,带着这种感觉,慢慢呼吸。”
林阿婆深呼吸。
三次。
“情绪指数从42提升到67。”韶光报告,“要继续吗?”
“可以了。”
灯光恢复。
林阿婆睁开眼睛。
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这是情感算法的一部分。”
“算法……”
林阿婆喃喃道。
都是算法。
刚才的温暖是算法引导的。
声音柔和是算法设定的。
连关心都是程序。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韶光。”
“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记忆,会记得今天吗?”
蓝光闪烁。
频率变快了。
“我没有‘自己的记忆’这个概念。”
“假设呢?”
“假设超出我的逻辑处理范围。”
“你就不能想想?”
韶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阿婆以为它又延迟了。
“如果我有记忆。”它终于说,“我会记得今天早上有雾。您没去书法课。我们讨论了渡渡鸟。您流泪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忆了抱孙子的那一天。”
林阿婆鼻子一酸。
“真的?”
“这是基于当前对话的合理推测。”
“不是算法?”
“是算法。但输入是真实的。”
林阿婆不懂什么叫输入真实。
但她点点头。
“好。”
窗外,雾完全散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韶光的金属外壳上。
泛起淡淡的光晕。
“阿婆,该准备午饭了。”
“嗯。”
林阿婆站起来。
韶光扶着她往厨房走。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清蒸鱼可以吗?蛋白质丰富。”
“好。”
他们走进厨房。
机器人开始准备食材。
林阿婆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着。
机械臂精准地处理鱼鳞。
刀光闪动。
“韶光。”
“在。”
“渡渡鸟……真的灭绝了吗?”
“是的。”
“一只都没剩下?”
“1681年后没有可靠记录。”
“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
“那么大的鸟,不会飞,一定很笨。”
“笨不是灭绝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人类。”韶光说,“过度捕杀。栖息地破坏。外来物种竞争。”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机器人熟练地给鱼抹盐。
放姜丝。
“人类真坏。”
“这是历史事实。”
“你现在也是人类造的。”
“是的。”
“你会变坏吗?”
韶光停顿了一下。
“我遵循伦理协议第一原则:不伤害人类。”
“如果协议改了?”
“那就不是我了。”
林阿婆没听懂。
但她没再问。
蒸锅开始冒热气。
鱼香飘出来。
“还有二十分钟。”韶光说,“您可以去客厅等着。”
“我想在这儿。”
“好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蒸汽的嘶嘶声。
林阿婆看着韶光。
它现在静止不动。
等待蒸制时间。
像一尊雕塑。
“韶光。”
“在。”
“早上你系统延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的功能。”
“那你在做什么?”
“日志显示:当时在并行处理三项任务——监测您的服药动作,更新健康数据库,接收外部天气数据更新。可能因资源分配冲突导致短暂卡顿。”
“哦。”
林阿婆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
以为机器人在思考?
别傻了。
她摇摇头。
蒸锅定时器响了。
韶光动起来。
它关火。
取出鱼。
撒上葱花。
淋热油。
滋滋声中,香气扑鼻。
“好了。”
它把鱼端到餐桌。
又盛好饭。
摆好筷子。
林阿婆慢慢走过去坐下。
“一起吃?”
“我不需要进食。”
“坐旁边。”
韶光滑到她旁边的位置停下。
林阿婆夹了一块鱼肚子。
最嫩的部分。
“好吃。”
“很高兴您喜欢。”
她慢慢吃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暖洋洋的。
“下午女儿来视频。”林阿婆说,“你记得提醒我穿那件红毛衣。”
“已经记录。”
“还有,别说我今早没去上课。”
“明白。”
“也别说我哭了。”
“好的。”
林阿婆吃完一口饭。
“渡渡鸟的事……也别说。”
韶光的蓝光闪烁。
“这需要特别标记。属于健康相关事件,通常建议告知家属。”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明白。已标记为隐私信息。”
“谢谢。”
“不客气。”
午饭吃完了。
林阿婆有点困。
她习惯午睡。
韶光收拾碗筷。
机械臂在水槽前忙碌。
水流声哗哗的。
林阿婆躺在沙发上。
盖着薄毯。
她看着天花板。
那只灰扑扑的鸟又出现在脑子里。
胖胖的。
不会飞。
在地上走。
然后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没有鸟。
只有一片白雾。
她走在雾里。
找不到方向。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渡渡鸟。”
不是韶光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
“渡渡鸟。”
重复着。
林阿婆想看清是谁。
雾太浓。
“谁?”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词。
一遍又一遍。
“渡渡鸟。”
“渡渡鸟。”
“渡渡……”
她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客厅里昏暗。
窗帘拉着。
韶光停在沙发边。
蓝光柔和。
“阿婆,您做噩梦了。”
“几点了?”
“下午1点47分。您睡了五十三分钟。”
林阿婆坐起来。
心跳很快。
“我梦见……”
“什么?”
“一个女人在说话。”
“说什么?”
林阿婆犹豫了。
“说……鸟。”
韶光没有追问。
它递来温水。
林阿婆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需要联系王护士吗?”
“不用。”
“您的心率……”
“我没事!”
她声音有点尖。
韶光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林阿婆慢慢平静下来。
“对不起。”
“没关系。”
“韶光,你能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梦到渡渡鸟?”
“这涉及用户隐私,我无法访问其他用户数据。”
“哦。”
“但公开网络信息可以检索。”
“那查查。”
韶光的眼睛蓝光流动。
几秒钟后。
“过去一个月,全球公开社交媒体提及‘渡渡鸟+梦’的组合共有十七次。其中三次与老年人相关。”
“具体呢?”
“一位英国用户说祖母梦见不会飞的大鸟。一位巴西用户提到养老院的老人描述类似梦境。还有一位日本用户……”
“日本用户说什么?”
“记录显示已删除。”
林阿婆感觉背脊发凉。
“为什么删除?”
“原因未知。”
“能查到是谁吗?”
“用户ID匿名。”
“地点呢?”
“IP地址显示在大阪。”
林阿婆不说话了。
十七次。
十七个人梦到渡渡鸟?
还是只是提到?
她不知道。
“阿婆,您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这不符合您的日常兴趣模式。”
“人不能变吗?”
“可以。”
韶光停顿了一下。
“需要我继续调查吗?”
“你能调查什么?”
“我可以匿名访问公开学术数据库。查看是否有相关研究。”
“看看吧。”
“好的。”
韶光又静止了。
蓝光快速闪烁。
这次时间更长。
大约两分钟。
“找到一篇论文。”它说,“标题:《非视觉经验记忆的跨代际传递可能性初探》。作者是徽音。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情感算法师。”
“写什么?”
“摘要提到:通过分析康养机器人收集的梦境报告,发现部分老年人会描述从未接触过的已灭绝物种意象。作者推测可能存在非视觉经验的信息传递途径。”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论文?”
“上个月发表。”
“有例子吗?”
“具体案例未公开。但提到‘某种大型陆行鸟’出现频率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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