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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赵阿婆的水碗

小说:

凡尘悟道诀

作者:

幕后毁歌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六根石柱上的老太太瘦得脱了相,灰白的头发松松垮垮挽了个髻,簪子歪着,身上的粗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泡着一根干瘪的草根,草根浮浮沉沉,老太太拿指头一下一下往下按,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姑娘,你喝不喝水?”赵阿婆把碗往前推了推,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怯生生的讨好感,像那种一辈子穷惯了的人,见了谁都觉得自己该让出点什么。

“阿婆,我不渴。”林清芜在石柱底下坐下来,“你这碗水泡了多久了?”

“泡了……”赵阿婆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头继续按草根,“泡了些日子了。我寻思着,草根泡水,泡出味儿来,这水就有营养了。一碗水能顶半碗粮,省着点分,就能多救几个人。”

“泡出味儿来了吗?”

赵阿婆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讪讪地摇了摇头:“没。泡多少天都是清水味儿。草根还是草根,水还是水。”

“那你泡它干什么?”

“不泡这个泡什么?”赵阿婆抬起头看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茫然,“我当年在粥棚里,粮尽了,就剩半缸水跟几捆野菜。我拿一碗水掺三碗野菜糊糊,硬撑了半个月。撑到后来野菜也没了,我就往水里泡草根,想着能多榨出一点是一点。撑了半个月,还是死了大半棚人。”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草根,声音小下去,“我要是当初分粮的时候再省着点,是不是就能多撑几天?多撑几天,说不定朝廷的粮就下来了。”

林清芜看了看碗里那根泡得发白的草根,又看了看赵阿婆那张满是讨好和不安的脸。这老太太跟前面几个都不一样——她不是不肯认,她是太想认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阿婆,你那个粥棚,当年一共多少人?”

“多的时候三百来号,少的时候两百出头。”

“你手里有多少粮?”

“上头拨下来的赈粮,扣了又扣,到手里就剩那么一丁点。加上本地乡绅捐的,凑凑合合撑了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粮尽了。”赵阿婆说,“我就开始掺野菜、掺草根、掺树皮。撑到第三个月,上头派人下来查账,说我们粥棚‘管理不善、浪费粮食’,把剩下的那点存粮全收走了。收走之后三天,就饿死了四十多个。”

林清芜眉头皱了一下:“收走存粮的官儿,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阿婆摇头,“人家是上头来的,收了粮就走了,说我们粥棚的账目不清楚,要重新核。核到现在也没核回来。”

“那这四十多个人的死,你算在谁头上?”

赵阿婆愣了一下,手指头不按草根了,搁在碗沿上:“我……我算在我自己头上。我要是账目记清楚些,人家也挑不出毛病,存粮就不会被收走。”

“你账目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呀。”赵阿婆理直气壮,“每一笔进出我都记了,谁来领的、领了多少、哪天领的,一笔不差。”

“那你账目记清楚了,人家照样把粮收走了,你凭什么算自己头上?”

赵阿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草根,又抬头看了看林清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我……我那时候也没别的法子想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粮没了,人饿着,我不往自己身上揽,我往谁身上揽?我总不能说‘是上头收走的,不关我事’吧?那四十多个人就白死了?”

“他们没白死。他们饿死了,是因为粮被收走了。粮被收走,是因为上头有人要收。你拦不住,你也没法拦。”林清芜说,“你往自己身上揽了这么多年,揽出一个‘我要是当初多省一口粮’的法子来了吗?”

赵阿婆摇头。

“那你泡这根草根泡了这么多年,泡出一个‘一碗水养活更多人’的法子来了吗?”

赵阿婆又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忽然抬头看着她,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那依你说,我不该揽这个责?”

“该认的认,不该认的别认。”林清芜说,“你粮尽了掺野菜,是尽了力。上头收走存粮你没拦住,是你没辙。这两样不一样。你把没辙的事往自己身上揽,揽到最后连‘我尽了力’这件事都忘了,光记着‘我害死了四十多个人’。那四十多个人要是能说话,他们八成得说‘阿婆你傻啊,粮是官差收走的,你跟我们较什么劲’。”

赵阿婆捧着碗蹲在那儿,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她哭起来没声,就是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碗里掉,掉进那半碗清水里,把泡草根的水搅浑了。

“我那时候天天给他们分粥,一人一勺,我数着的。分到后来粮没了,我把自己那份也匀出去了,还是不够。”她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有个小丫头,才五岁,天天蹲在锅边上等我舀粥。粮尽了那天,我舀不出来了,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哭,也不闹。第二天她就没再来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你记得她,就记着她。”林清芜说,“别拿她当绳子把自己绑在锅边上。你泡一百年草根,她也回不来。”

赵阿婆低头看着碗里那根草根,伸手把它捞出来,攥在手心里搓了搓,干瘪的草根碎成了渣。她把碗里的水泼在石柱底下,碗口朝下扣在地上。

“不泡了。”她拿袖子蹭了一把脸,“阿婆记住了。那四十多个人,还有那个小丫头,阿婆记着他们。记着就得了,不用拿草根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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