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根石柱上的中年人跟前面三个都不一样。
陆清崖面朝里蹲着念叨,裴仲渊抱着印梗着脖子,孙婉弓着背哭,三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不想见人”的劲儿。周玄度不一样,他坐得板板正正,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算盘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拨完一行拿指头在柱面上划拉两下记数,再拨下一行。林清芜走到柱底下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了,又低头接着拨。
“稍等,这一行快完了。”他手指头在算珠上跳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三城丁口折损七成,按每丁口年耗粮一石二斗计,三年恢复期,需粮……”
林清芜在底下站了一会儿,听他念了一长串,全是粮食、丁口、损耗、折银,跟流水账似的。
“周先生。”她开口了,“你这账算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周玄度手没停,“起初是几十遍,后来几百遍,再后来懒得数了。每算完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劲,换个法子再算一遍。”
“算出来了吗?”
“快了。”周玄度拨珠子的手顿了一下,“上一遍算到渠工折银那块卡住了,这一遍我换了个法子,应该能过。”
林清芜没吭声,仰头看着他拨。他拨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手忽然慢下来,越拨越慢,最后停在一颗珠子跟前,眉头拧成一团,拿指头在柱面上反复划拉,划了半天,把算盘一推:“又卡了。”
“卡哪儿了?”
“渠工折银。”周玄度烦躁地搓了搓脸,“我保下来的那座城,城墙冲垮了要修渠,修渠要征丁,征丁要管饭。我算了三遍,怎么算这三年的渠工口粮都得从军粮里匀。可军粮匀出去了,万一下一波兵来了,守城的兵吃什么?我就卡在这儿,怎么算都平不了。”
林清芜听明白了。他算的压根不是“三座城的人命怎么折算成一座城”,他算的是“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渠工口粮、军粮储备、城墙修补,全是活人该操心的事,他一个蹲在存储空间里的残魂,算这个干什么?
“周先生,你先停一下。”她说,“你这账,从根上就算岔了。”
周玄度抬头看她,目光清醒得很,跟前面几个迷迷糊糊的老头老太太完全两回事:“哪里岔了?你说。”
“你算的是‘三座城的人命等于一座城加你一辈子’,你想把这个等式做平。”林清芜说,“可你保下来的那座城,它是活的。你要修渠、要征丁、要管饭、要防下一波兵。这些事都有变数,变数就没法算。你拿一个全是变数的东西去跟一个定死了的数做等式,算到天荒地老也算不平。”
周玄度眯了眯眼,手指头在算盘边框上敲了两下:“那我换一套算法。按最坏打算,下一波兵三年内不来,渠工口粮从军粮里匀,匀多少?匀了之后守军口粮降到每人每日多少?”
“你还在算。”林清芜说。
“不算怎么办?”周玄度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不算,我怎么知道我开城门到底是对是错?我放过去的兵屠了三座城,我拿什么证明我保下来的那座城值得三座城的人命?不算清楚我拿什么跟我自己交代?”
“你算了这么多遍,哪一遍算出来的数让你觉得‘值了’?”
周玄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林清芜替他说了,“你每算完一遍都觉得不对,换个法子再来一遍。因为你算出来的每一个数你都不认。你要的根本不是数,你要的是‘我当初做对了’这个证明。可这玩意儿算不出来。”
周玄度攥着算盘的手紧了紧,脸色沉下来:“那你说怎么算?你总不能让我认了‘我开了城门,三座城的人白死了’吧?我开城门的时候跟叛军将领拍了胸脯的,我说‘我开城,你过境,不杀我城里的人’。他答应了,他过了境,他没杀我城里的人。他杀了下游三座城的人。这三座城的命,得算在我头上。”
“算你头上,然后呢?”林清芜问,“你算了这么多年,算出一个‘三座城的人命到底该怎么在账上冲销’的法子了吗?”
“没有。”周玄度的声音低下去,随即又硬起来,“但我不能不算。我不算,就等于我认了那三座城白死了。我不认。”
林清芜看了他一会儿,换了个话头:“周先生,你当年在城里当什么官?”
“县令。”
“管多少事?”
“什么都管。催粮、断案、修渠、办学、防疫、剿匪,上头千条线,底下一根针,全从我这儿过。”
“那你开城门那天,叛军兵临城下,你手里有多少兵?”
周玄度沉默了一息:“三百。叛军三千。”
“三百对三千,守得住吗?”
周玄度抿着嘴不吭声了。
“你开城门之前,跟城里百姓说了吗?”
“说了。我把实情摊开了,三百兵守不住三千人,硬守就是城破人亡。我说我打算开城门放他们过境,条件是叛军不杀城里人。百姓自己选的。大多数人同意。”
“那三座城的人呢?你跟他们也说了吗?”
周玄度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没有。我开城门那天晚上才反应过来,叛军过了我的城,往南走就是那三座城。我派快马去送信,没赶上。叛军骑兵太快了,信使还没到,兵已经围了城。”
“所以你开城门之前,不知道下游有三座城?”
“知道。”周玄度声音干涩,“可我当时顾不上。城里三万口人,眼下就要被屠,我哪还有心思想下游的事。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