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道连绵千里,河风裹着水汽,带着一股潮湿的河泥腥气。
林清芜与阿禾换了寻常客商装束,没有动用官船,只雇了一艘窄小的乌篷船,顺着漕河缓缓南下。官身暂且收起,既没有亮腰牌,也不通知沿途州县,只做行商模样,一路暗访。
船家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漕夫,姓周,跑这条河几十年,话不多,偶尔闲下来,会跟他们闲聊几句河上旧事。
“这运河看着热闹,底下苦得很。”周老汉摇着橹,目光落在滔滔河水之上,“每年北运漕粮,一层一层扣。仓里扣,押运的兵丁扣,码头把头还要扣。一袋粮食,从江南粮仓起运,到京城能少两成,都算太平。”
阿禾蹲在船边,闻言忍不住开口:“朝廷定了损耗限额,怎么会少这么多?”
周老汉嗤笑一声:“定额?那是给上头看的纸面数。”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粮船一路停靠,每过一处闸口,都要交‘过闸礼’,不给银子,便拖着不让开闸,耽误了时日,粮米受潮发霉,亏空最后全算在漕夫头上。大户田庄借着漕河私运粮食,不上簿册,白赚差价,那些账,从来不会写进官府的册子。”
林清芜静静听着,手里握着炭笔,在小册子上默默记录,不轻易插话,只偶尔问一两句。
“往年上报的损耗账册,都说损耗是受潮、河浪倾覆,当真有这么多船出事?”
“倾覆只是托词。”周老汉叹口气,“真翻船的十不存一。大多是一层层分了。上头人把粮变卖,银子私下分掉,亏空就推给水患虫霉。当年那桩旧案,出事的那艘粮船,说是遇风浪沉没,可河上不少人私下都说,船是夜里被人凿漏的。”
这句话,恰好对上卷宗里的疑点。
旧案记载,粮船在三岔河段遭遇大风沉没,漕粮尽数落水,三名押运吏员获罪流放。可卷宗之中,缺少船夫的亲口供词,当年取证潦草,很多关键人证草草销声匿迹。
乌篷船一路前行,第三日停靠在河滨大码头。
码头人声喧嚣,货担、粮袋堆得遍地都是,船夫、脚夫往来奔走。河岸边停着密密麻麻的漕船,不少仓吏坐在棚子下,慢条斯理地清点粮袋。
林清芜带着阿禾上岸,寻了一间临河茶棚坐下。茶棚里坐满跑河的人,喧闹之中,最容易听见真话。
刚坐下没多久,就见两个穿短褐的汉子站在粮堆旁争执。
“说好这趟分的粮,怎么又扣掉三成?”年轻漕夫面红耳赤。
“码头开销、看守打点,哪一处不要银子?”对面管事模样的人抱臂冷笑,“要么认,要么下一趟别上船。河上有的是人想讨这份活计。”
争执几句,年轻漕夫攥紧拳头,终究还是忍了,恨恨转身搬粮。
茶博士端茶过来,见二人望着码头,低声劝道:“客官莫多瞧,这里的事,看在眼里,烂在肚里最好。前些年有个书生来码头打听旧船的事,当夜就不见了人影。”
林清芜指尖顿了顿,抬眼温和问道:“哦?是什么书生?”
“谁晓得名字。”茶博士摇摇头,“就是想查多年前沉船案子的,打听没两日,人就凭空消失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挡了人家财路。”
阿禾脊背一紧,悄悄往林清芜身侧靠了靠。
茶棚外,树影里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林清芜一眼便认出那道灰袍轮廓。
她没有起身相唤,只是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午后,两人沿着码头边的街巷寻访,找到当年那艘出事粮船的副舵手,如今已经年老,在码头修补渔网度日。起初老舵手闭口不谈,林清芜不提官差,只以客商名义,许了些碎银,又许诺绝不泄露他的姓名。
许久,老舵手才缓缓开口。
“那船哪里是大风沉的。”老人声音沙哑,“夜里停泊,有人悄悄凿开船底,粮早就连夜转运去谢家沿河田庄的私仓。上报只说船毁粮沉,几个底层小吏顶罪,真正主事的人,半点事没有。”
关键证词到手。
林清芜仔细记下每一处细节,追问转运路线、私仓位置。老人知道的也有限,只记得私仓在下游一处偏僻河湾,平日里有护院看守,寻常人靠近不得。
拿到线索,两人打算回船,可刚走出巷口,迎面撞上来四个劲装汉子,拦在路中间。
为首一人面无表情:“二位客官,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问问,你们在码头到处打听什么。”
阿禾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林清芜身前。
林清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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