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牢狱深处,刑房烛火昏暗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陈旧刑具的冷硬气息。谢府周管家被押进讯问室,脊背绷直,面上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他在谢府侍奉二十余年,临行前谢世安亲口许诺,只要他一口揽下全部罪责,便保全他妻儿,守住田庄。他早已打定主意,所有罪责一力承担,绝不出卖主家。
林清芜坐在案后,抬眼看向被押上来的周管家。
“周管家,户部四名书吏俱已招供。他们收受银钱、改动漕运誊抄副本,所有联络、贿银转交,皆是由你经手。此事,你可认罪?”
周管家垂首,语调平稳克制:“回大人,漕运簿册改动之事,是小人所为。是小人见漕运旧账常年混乱,私心作祟,寻书吏篡改册籍,谋求府中田庄便利。从头到尾,此事与我家老爷谢世安无关,所有谋划、银钱往来,皆是小人自作主张。”
一旁录供书吏执笔待命,笔尖悬在纸面之上。阿禾立在林清芜身侧静静观察,果然如预料一般,周管家打算独自扛下全部罪名,将谢世安摘干净。
林清芜淡淡开口:“你既认罪,那便清楚律法。篡改官册,串通舞弊,牵涉巨额漕粮亏空,按本朝律例,主犯当斩,家眷流放千里。”
周管家睫毛微颤,却依旧保持镇定:“小人犯下重罪,甘愿领受国法,绝无怨言。家中妻儿,与本案无涉,还望大人依法处置,莫要牵连无辜。”
“你倒是护着家人。”林清芜向前微微俯身,声音平静,一字一句送入周管家耳中,“只是你想护他们,谢家的许诺,靠得住吗?你以为,你认罪赴死之后,你的妻儿能安稳守住田产?”
周管家抬眼,目光警惕:“大人此言何意?”
“我已派人核验你一家所居田庄地契。”林清芜示意差役,将地契抄件摊在案上,“田庄只是交由你家居住,地契正本,依旧锁在谢府库房。这份恩赏,本就是随时可以收回的恩惠。你今日以性命顶罪,一旦身死,谢家一念之间,便能收回田产。口头承诺,无半分文书保障。你的妻儿,从来不是受庇护,而是被拿捏的人质。”
周管家指尖猛地收紧,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头,面上依旧强撑不动声色。
“我家老爷待人宽厚,言出有信。”
“是吗?”林清芜继续道,“十余年来河湾私仓囤粮,暗中截留漕粮,派人沿路拦截证人,这些事,仅凭你一个管家,何来这么多银两调动,何来沿河州县官吏的门路庇护?这些大事,若无谢世安点头,你敢擅自做主?你以为,你是感念谢府养育之恩主动顶罪,可于谢世安而言,你本就是提前备好,以备事发的弃子。”
烛火跳动,光影在周管家脸上明暗翻涌。他跟随谢世安二十余年,深知主人权衡利弊永远优先保全家族,情义只是笼络下人的手段。林清芜的话,戳破了温情外衣下冰冷的算计,他心底防线开始松动,可依旧不肯松口。
“大人,所有罪责,小人已然认下。其余之事,小人不知。”
“你不是不知,是不敢说。”林清芜放缓语气,“你若是坚持独自揽下全部罪名,待到你伏法之后,你的妻儿荣辱生死,全系谢家一念。反过来,若是如实供述,指认主谋,大理寺可以上奏陛下,将你的家人移出谢家掌控,官府派人安置庇护,不受谢家胁迫。”
长久的死寂。刑房之外,狱卒走动的脚步声,在幽深廊道缓缓消散。周管家心中权衡拉扯,沉默许久,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我若招认,谢家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若不招认,他们本就握有你家人的生计。”林清芜看着他,“选择权,在你手上。”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周管家紧绷多年的心防,终于裂开缝隙。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压抑沙哑。
“我说……所有谋划,皆是谢世安授意,我只是奉命行事。”
录供书吏精神一振,笔尖飞速落下,不敢遗漏一字一句。
周管家垂着头,缓缓吐出埋藏多年的全部内情。
十余年前,谢世安察觉漕运管理松散,损耗账目中存有操作空间,便起了截留漕粮的心思,亲自选址修建河湾私仓。每有漕船过境,谢世安安排他出面,买通押运仓吏,暗中分出一部分漕粮转运私仓囤积,对外谎称漕船遇风浪倾覆,粮米沉入河中。
多年之间,源源不断的漕粮流入私仓,一部分囤积,一部分悄悄转手售卖。所得银两,一部分用来打点沿河州县官吏、漕运司差役,维系这条利益链。此次沈知微查到河湾私仓,下令连夜转移仓中粮食,派人沿路截杀吴老吏,都是谢世安定计,交由他执行。户部书吏篡改誊抄副本一事,同样出自谢世安谋划,由他联络中间人、交付贿银。
“所有大事必先禀报谢世安,由他定夺,我只负责跑腿办事。”周管家声音低沉疲惫,“事发之前,老爷便与我说好,一旦案子爆发,由我出面担下所有罪责。他许诺保全我妻儿,如今想来,我从一开始,就是用来舍弃的棋子。”
供述完毕,周管家在供状之上画押。几份供词,与吴老吏证词、漕夫证言、粮样、田产账册全部印证,环环相扣,再无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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