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差役领了林清芜的指令,分作三队,分头去往那几名户部书吏家中核查产业。
谢家做事素来谨慎,银钱从不直接交到书吏本人手上。所有酬银都通过城中一个典当行的掌柜中转,悄悄购置田亩铺面,登记在他们妻儿、远亲名下。差役不能强行抄家,只能拿着州县田契档案,比对近年新登的田产,一点点溯源。
一连两日奔走,线索慢慢浮上来。
四名被拘传的书吏里,三人家里都在近三年莫名添了城郊的薄田或是临街小铺面,买卖契约上写的是远亲馈赠,可去寻访那所谓的远亲,对方根本拿不出资金来源,言语躲闪。最年轻的那名书吏姓苏,年方二十四,家中老母卧病,妻子带着幼子居住。他家去年新置的三亩水田,便是典当行掌柜代为交割。
差役回来将探查结果禀报给林清芜。
“苏书吏性子最软,老母亲常年服药,幼子尚在襁褓。谢家便是拿捏了这份软肋,拿家人安危胁迫他。其余三名老书吏在户部当差多年,见识更多,心思也硬,恐怕不容易撬开嘴。”
林清芜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分开审讯,先审苏书吏。不要一上来便苛责拷问,先把查到的田产之事摊开,点清利害。他心里本就悬着,最怕的不是自己坐牢,是连累老母妻儿。”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石壁渗着寒气,油灯的光昏昏沉沉,勉强照亮狭小的讯问室。苏书吏戴着轻镣,坐在木凳上,脸色苍白,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无论问什么,都重复那句说辞——早年誊抄账册,笔误写错数字,并无其他图谋。
林清芜走入讯问室,屏退其余差役,只留一名录供书吏在侧。
她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将整理好的田契抄件轻轻摊放在苏书吏面前。
“苏先生,你一口咬定只是抄写笔误。那你家中去年购置的三亩水田,又是哪里来的银两?契约上写是远亲赠银,我们已经寻访那位亲戚,他说从未给过你银两购置田产。这笔银子,来自谢家托典当行转交,对不对?”
苏书吏身子猛地一颤,手指攥紧衣摆,依旧不肯抬头:“小人不知,许是亲戚记错了。”
“我知道你不敢招供。”林清芜声音平缓,不带压迫,“谢家许诺重金,又威胁你,一旦吐露实情,便会加害你的老母妻儿。你若是招认,他们会报复家人;可你若是硬扛,一旦以篡改官册、收受赃银定罪,你的老母幼子,同样失去依靠。”
苏书吏肩膀微微发抖,牙齿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你仔细想一想。”林清芜缓缓继续,“谢世安用人,向来只讲利弊,不讲情义。今日你为谢家守住秘密,他日一旦事情平息,你这个知晓内情的人,于谢家而言,始终是隐患。这笔田产,是诱饵,也是把柄。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翻出这份田契,反咬你贪墨财物。”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颤抖的脊背:“可若是如实招供,主动检举,依我朝律例,自首检举,可以从轻量刑。大理寺会派人将你的家人安置保护起来,隔绝谢家的威胁,不让他们伤害老幼。”
苏书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挣扎,眼眶发红:“保护?谢家势力庞大,遍布京城内外,你们……你们怎么护得住?”
“大理寺奉旨办案,有官府兵丁值守。”林清芜看着他,“将你的家人安置在大理寺旁的民宅,日夜有差轮守,谢家的人无法靠近。只要你如实供述收买、篡改账册的全部经过,供词落到纸上,便是谢家胁迫你的证据。”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炸开。
长久的沉默之后,苏书吏紧绷的防线,终于崩裂。他肩头剧烈抖动,埋首掩面,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是谢家找人寻我的。”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开口,“前年秋,谢府管家托典当行掌柜寻到我,许诺给我银两,帮家里置田,要我在誊抄漕运副本之时,改动数字,压低起运粮石,调高损耗。一开始我不敢,可他们知道我母亲重病缺钱抓药,又说若是不应,便断了我母亲的药源。”
录供书吏执笔,飞快记下每一句话。
“前后一共改了七处年份的漕运数目。改册之时,模仿旧年字迹,尽量不留下异样墨痕。他们叮嘱我们,若是日后被查,统一推为抄写笔误。若是谁敢吐露实情,便拿妻儿老小问罪。另外三名书吏,也是一样被重金与家人胁迫。”
苏书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大人,我本不想做这种欺君的错事。可老母亲卧病在床,幼子尚小,我实在没有办法。求大人保全我的家人。”
“你如实招供,大理寺必会信守承诺。”林清芜看向录供吏,“供词读完,让苏书吏画押。即刻派人,去接他的老母妻儿,迁入大理寺侧院保护。”
拿到苏书吏的供词,审讯室外等候的阿禾长舒一口气:“公子,成了!有这份供词,加上田产证据,谢家买通书吏篡改官册一事,便再也无法抵赖。”
“只苏书吏一人供词,还不够。”林清芜收好供状,“其余三名书吏,依旧负隅顽抗。拿苏书吏的供词,分别讯问剩下三人。有人已经招认,他们心中的恐惧,会加倍放大。”
接下来一日,大理寺依次提审另外三名书吏。
最先被提审的老书吏听闻苏书吏已经招供,脸色骤变。他本以为几人同心死守便能平安,谁知同伴率先破防。几番权衡之下,也松了口,供述谢家收买众人、分工篡改漕运副本的全部内情。剩下两人见状,知道继续硬扛已经没有意义,陆续招认,交代了中间人、每次收受银钱的数目,还有谢府管家传递消息的方式。
四份供状,全部画押,与田产、典当行的记录相互印证,证据链彻底闭合。
消息很快传入谢府。
谢世安坐在书房,听完管家急慌慌的禀报,指尖捏紧手中茶盏,瓷盏边缘几乎要被捏碎。
“苏书吏竟然招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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