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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黑影穿进芳慧园大门缝隙,夜风过去,大门关上,熟睡的园子如常,安安静静,她像阵销声匿迹的风,吹过鼾声平稳的学徒寝屋,走过灯火全暗的膳房,通过夜色昏昏的幽道,跑进沉得如深湖的小苑。
泪水像雨湿了满面,青怜低着脸,没把染着血渍的黑衣脱下,黑帽掩住她所有悲痛的挣扎,她明明就快熬到头了,就差一点,为什么福就是这样薄呢?
她站在虚光淡淡的寝阁门前默默褪下黑衣,菱花门纹映在她憔悴的脸上,她深吸了口气,一手把泪涂抹开来,一手搭在门上,“咿呀——”推门。
今天太晚了,她不知道弟弟睡着了没有。
“阿……满。”
轻门打开那瞬,满屋的寂寞扑面而来,桌上烛台最后一缕火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掐灭,静止的床幌下,弟弟安稳地躺在榻上,交叠的手放在枕上倚在脑袋下,他闭着眼,一床白衾覆在他的身子上。
她好不容易牵起的笑容滞住,最后一点希冀也在眼里泯灭。
睡着了。
明明平日都会等她回来的。为什么今天睡着了?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满脸阴沉一步步靠近床头。男孩的睡颜落在似有若无的烛光里,鼻影和眼睫影落在稚嫩纯净的脸上,衬得精致的五官显得更加秀丽。
青怜凝着他,多年来的委屈化作一种妒恨不可救药地吞噬着她。
为什么是他的姐姐呢?一个没人要的小孩而已,她的娘不要他了,她就活该要负责他的一辈子吗。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愤恨的目光扫过桌上几只纸叠的彩色纸鹤,不用想,这又是喻晴让青满拿给她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嘶——”悠长的声音回响在死寂里,她咬着牙,将几只纸鹤撕碎,极力克制住不吵醒弟弟,听着榻上的呼吸声,她却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打湿废纸。
为什么总是给她送这些没用的玩意?她不需要!怎么就不懂呢!她张开嘴,粘稠的唾液却像胶水粘连她的唇瓣,糊住她的喉咙,哑然的呐喊沉在心底,堵得难受,只有汹涌的泪水还能替她抗议不公。
为什么她这么倒霉呢?杨铅霖死了,她跑不掉了。想起董可盈和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她浑身的每一根汗毛忍不住颤栗,现在她落到她们手里了,她接下来会遭受什么?她不敢想。
青怜僵冷的身体止不住痉挛,她颤抖着弯下腰,伸手靠到弟弟脸颊侧,轻抚指腹间的温热。
弟弟总是很乖。
弟弟没有对不起她。但一想到非人的日子要重头来过,要再熬个五年三载,熬个没有尽头,她就觉得人生暗无天日。她。好像真的熬不下去了。
手缓缓下滑,她摸到弟弟温暖的颈侧,鼻息暖烘烘扑落她的手背,像烛火的余温。
但这样的温暖,比起这些年来穿透表皮,直接刻进浑身血肉和骨髓里的糜烂疮疤,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她双手终于放到了弟弟的脖子上,涣散瞳孔里,世界模糊得厉害。她真的没有希望,也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了。如果没有他,她应该早就死了千回百回了。
青满安安静静睡着,乖巧躺在他亲姐姐怨恨的毒手里。青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使劲,她就这么掐着弟弟,掐到屋中呼吸变得急促微弱时,手里的小人终于挣了一下。
青满眼皮动了两下,却困到睁不开眼,只带着睡音说了句,“阿姐今天好久才回来……”然后又昏睡过去,安心地微向她身前蠕。
青怜痛得厉害,手痛,眼睛痛,心也痛,全身都痛,痛到她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她依恋地望着弟弟可爱的容颜。
她的弟弟还没有八岁,是个多漂亮的孩子,如果不是摊上这么一个家,摊上她这么个姐姐,一定会过得好的。
案上烛火狂摇,敞开的大门“嗖嗖”扫着她的脊背,她多希望弟弟突然醒过来,看清楚她在做什么,然后惊恐挣扎着跑开。
可是没有,弟弟被冻到了,闭着眼更往她怀前靠。
手腕凸起的骨头被泪水重重砸了一下又一下,屋中最后一丝光被寒风摧毁,她余光落向冷枕下露出的红纸角。
她在做什么?
周身陷入一片黑,青怜才从悲痛的情绪里拔出,发抖的手环住青满的脖子,她心脏漏了一拍,忙松劲,慌张抱住他的脑袋。她怎么可以……
明明说好了带弟弟走的,说好带他离开安南的,她怎么可以对自己最后的亲人下杀手呢?她心跳得七八上下,不敢想象自己亲手掐死了亲弟弟,泪水瞬间变得稀薄,无措又哀凉。
好在——
她紧搂的小人在几秒微弱的呼吸后,频率逐渐均匀起来。她忙捧着他的脸,像护珍宝一样心切的抚着他,悬停的心脏落回胸腔里。对不起对不起……
她脑海里满是枕下那张剪画,是两年前弟弟剪的那一副——她和弟弟,只有她和弟弟。
“咻。”青怜放手,一溜烟从屋中逃出。
“砰。”门被紧紧关上,被猛风狠狠地拍打,“嘭嘭。”
她蹲在门前,捂住嘴,无声痛哭,“呜……”她真的撑不住了。被杨铅霖和商会那群人侮辱就算了,现在连个土匪也要欺负她。
她像只没有壳的蚌,脆弱到不堪一击,满面如今只剩潮水般的泪。
“沙沙。”
脚步声轻轻从一侧的树后靠近。但她未察觉。及一个身影盖到她蜷身的地面下时,她才呆愣仰头。
“……”
一条软布递到面前,惨淡淡月色下,烧毁半张脸的三十二伸出手,沉默着。
寒凉的风携着夜的孤凄寂冷刮破所有伪装的面孔,她凝着三十二,取过眼前绣着花卉的软布:“谢谢。”
软布拭过眼角,浅蓝变深。
她依然蹲着,没问三十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三十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凝着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怨念,有同情,有哀怜。
从前她不明白三十二有一副好嗓音,为什么毁了容,师傅便不留情面要将他赶出戏园。她盯着三十二脸上皱黢黢的伤纹,盯到三十二避开了她的视线,捂住了脸。
“对不起。”她移开视线。
现在她明白了。
顿音默在两人间,她咂唇再无语。
良久的深空下,青怜扶着膝盖站起,过于平淡的语调响起:“我没事,你早歇息吧。”
“……”三十二垂脸站在原地,手依然抵着脸。
其实她很没和三十二说过话了,当上班主以后师妹师弟多少都跟她亲近了些,唯独三十二总躲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让敏敏去找过三十二让他接着唱戏,但这事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她也很快忘了。
手中蓝布边沿被夜风吹舞,她望着身前无言的少男,愧意地低下眼。她知道,她不是一个好班主,尽管她从未留心芳慧园的变化,但也明显感受到芳慧园散漫了不少。她对芳慧园的打理比起金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三十二稍侧回眼,瞥向她泛红的眼眶,眼底也泛出泪光,他怀着浓重的怨气张口:“二师姐。芳慧园当初就该散了。”
散了?青怜眼神愣了一霎。
抬眼时,身前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空空如也猛然撞向胸怀。
凭什么散了?
她揉紧手中湿布,拧出的一滴泪落在地上黑衣的腥红处,灼灼烈火再次把不甘烧进她心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当一个好班主。安南不会放过她这棵摇钱树,芳慧园对她来说,就是摆脱安南的一个工具而已。她还没离开这,芳慧园凭什么散了?!
她还需要芳慧园班主这个名头,她在安南苦心经营的声望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她艰难咽下一口气,倔强地盯着冗长黑夜,风寒得她全身打颤,耳边响起董可盈腐臭的话:“你还年轻……”
对。她才十五,还年轻,熬得起。青怜往后退了一步,死死踩住夜行衣。杨铅霖死了就死了。
董可盈不是想要她吗?发毛的心底刺穿浑身骨髓,她抖得厉害,却生出毅然的决心,她还有机会。三年五年,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去死,凭什么现在就去死。
“砰——”
她再次推开门,今日的混乱让她心卒力竭,她疲于收拾,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咿呀——”
门被阖上,夜将终了。
她还有明天。
*
日上三竿,正午的明阳穿透窗纸,斜照入垂下的床纱,青怜翻了个身,床褥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她猛地睁眼,微光刺落眼底,她惊坐起,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脑袋,平日怀前暖乎乎的一团温度消失了很久。
“阿满?”
她翻开衾子,掀开不知何时放下的床纱,踩在干净的地板上,发酸的身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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