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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铅霖的银票她藏在屋中柜子里,打算等过些年头再去钱庄取,免得现在和杨铅霖的死扯上关系。
刀猖狼的话其实是对的,杨铅霖在宅中遇害的消息只在安南传得沸腾,并没有惊动上头的人,因为安南知府廖桉把事情捂住了。
青怜也没等,只过了五天,就邀了当下最有可能当选“第二十任安南商会会首”的董可盈到戏楼里听戏。
董可盈即刻就答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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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第一次在商会的戏台上,唱起了粉戏。
戏楼雅台上,一架雕榻,青怜侧卧着,朱唇微张,满目缠绵,吐出的戏音缭绕着靡靡喘气,绻缱糜光昏昏晃在她敞开的美人骨上,袒露的上胸廓玉白往下被一袭香艳的青牡丹戏服拦住,整个戏楼充斥着情惑的气息。
但奇怪的是,观戏桌上没有人直视青怜,座上的商人都半埋着头,窃窃相觑的目光里怀着惴惴不安,属于杨铅霖“安南商会会首”的中央坐席空着,在微昏的光线里,像缺了点什么,又像多了点什么,渗人得很。
董可盈坐在中央坐席东侧的位置,低脸蹙眉瞄向中央坐席西侧手按着脑门垂脸的廖桉。
青怜压着屈辱继续唱淫词,她听说董可盈爱听粉戏,伸舌勾住挂起的湿黏黏丝绢,却对台下人的反应感到疑惑,杨铅霖不爱听粉戏,她没怎么唱过,难道她唱得差了点意思?
她不明白台下人都是什么表情,为了给董可盈足够的面子,安南稍有点财势的商人,今日她全邀了。
不过,怪就怪在,所有人都答应得异常爽快,一个推诿缺席的都没有,但真到戏楼来时,每个人表情又都拘谨到难堪。
更怪的是,廖知府居然不请自来了?
虽说廖知府与商会私下关系密切,但像这么公然“自降身份”和商人坐在同一个楼里同一张桌上,听一场粉戏的事,她还是头一回见。
没人认真听她的戏,她没了矫揉造作的劲,紧揪的心里也松了一丝,在偶尔往上觎,不知意味是何的目光里,她把戏唱完了。
余音散尽,满楼沉寂,青怜孤零站在冷冷清清的台上,她很久没唱过这么冷落的戏了。
她咽了口气,想下台给董可盈敬酒,脚下却忍不住发麻。
台下顿然响起一声刻意的附和,“……好,呵呵……”酒庄杜老板往上瞥一眼,察觉青怜的尴尬,汗颜笑了两下。
紧接着,几句生硬的夸赞声单薄地落在岑寂空荡的气氛里,“好啊……呵呵……”,“青怜班主唱得真好……呵呵……”,“要不说青怜班主是安南第一名旦呢……呵呵……”
话音从观戏座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里吐出来,她们的视线瑟瑟发抖在空气里,不敢往上抬一点,也不敢完全垂下去。
青怜控制住震颤的心脏,挽手将胸口的衣裳稍往下撕,强撑起一个明艳又谄媚的笑,往台阶下走。
董可盈抬眼一瞄,见青怜好像是冲她来的,脖子倏地往后缩。
廖桉抬手紧张地抹额。
青怜站到桌前,伸手欲触桌上酒壶,耻辱陪笑,轻声道:“董老板……”
“!”话刚响,董可盈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后仰,厚偻的背瞬间紧贴在椅靠上,有惧而将逃之势。
“?”青怜没碰到酒壶,桌上的凉瓷被离酒壶最近的米行老板蒋娘子端起,她腰欠得低,叫人看不清畏缩的笑容。
“青怜班主跟我说一声就是了,哪里麻烦您亲自动手。”蒋娘子双手捧着倒好酒的白瓷酒杯,俯腰小步跑到她身前,笑道。
青怜眉心微动,有点困惑。
“是啊。是啊……哪里麻烦得到您贵人呢……”周围几声低低的应和响起。
再次感到古怪的青怜依然没能克服心里的不安去细想,她强颜欢笑,右手拂袖,左手端杯:“多谢蒋老板。”举酒面向董可盈。
“!!”董可盈身后的座椅顿摆了两下,她“咻”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摸过身前酒杯,“哎呦哎呦”低下身,把杯摆到比青怜酒杯低的位置举起,“青怜班主,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酒杯滞在空中,青怜彻底发懵在原地。
满楼“嘶嘶”的捧声里,她眼珠左右环过半圈,桌边所有人都低身垂脸,无一不对她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她们的笑容过分客气,过分到她真切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畏惧。
她们今天怎么了?青怜困厄凝住眉。
“来来,大家都敬青怜班主一杯,辛苦您台上的天宫之妙。”廖桉放下摸额的汗手,托起杯,僵笑着俯腰。
紧接着赌坊老板安小娘站了起来,然后“刷刷刷——”,座上所有人都起了身,捧着酒杯俯到了她的身下。
有瞬间的恍惚,她僵直地立着,视线将全场的奉承揽进眼里,这是她第一次俯视这些刻薄自私的小人,青怜恍然间觉得像在做梦,但心脏传感来的一丝兴奋,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哪里不一样了,她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一把沾血的刀,一个野性的人影。
待董可盈略抬眼,怯怯问了句,“青怜班主,鄙人能多问一句吗……杨铅霖死的那天,您……在杨宅吗?”
她脑海中的人影真真切切变得清晰,她直着脖子,微仰起下巴,把眼睛微阖上,端着酒杯缓慢抬步,绕着桌往董可盈身边走。
“不在。”
她的脚实实踩在地面上,发怵的一道道目光扫过她的脚步,满楼落满紧张的吞咽声。
她走到董可盈身侧时,董可盈明显抖了一下,青怜侧瞥了她一眼,左侧响起廖桉的声音:“您说不在,那肯定是不在。”
发虚的笑在耳旁扰起,青怜将戏服外衣慢慢脱下,上身大部分的肌肤都露了出来,今脱光了站在这,怕也不会有一分羞了。
杨宅被廖桉封了,那整条道也封了。杨宅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杨铅霖死了,没人敢替她收尸,听说尸体都发臭了。
神气半了辈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活该啊。青怜忍不住“嗤”出了声。
董可盈端量起她的眼色,语气不稳问:“青怜班主您七日后想搭台请安南之外的商帮?”
她乍然偏头,眼底闪烁出渴望的亮芒。
“嗯。”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轻应了一声。
董可盈立马讨好地笑起:“这事包在我身上,能请到的我一定都给您请来。”
她把酒杯放到桌上,坐上了属于杨铅霖“商会会首”的中央坐席,食指搭在杯口处,将酒杯一下推远,抬眼一掠满座点头哈腰的人。
廖桉:“青怜班主,到时愚也想请那些在府城县城为小官小吏的旧识,悟悟您台上风貌,不知您意下如何?”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其她人则讨好似的将低捧的酒饮尽。
这一秒,她耳边才姗姗来迟响起刀猖狼的那句话:“怕死。”她嘴角往上翘起,这世上不怕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烈骨,她们不懂什么叫“死”;一种是命贱如泥,她们是死是活无人关心。
而那些越是贪生怕死的人,她们拥有的东西就越是多,多到她们的命格外值钱,多到她们舍不得去死。
所以,这不公的普天之下,最不该去死就她这样的人了。青怜想。她摊开双手搭在扶手上,展开胸襟,感受着小心翼翼的仰视目光,从前她帮着这群商人的生意,给她们的商行贴了个好名声,可这群人也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
而现在,她们在揣摩她们眼里最低贱的戏子,一个供人赏玩的商货,她的心思。她把后脑勺靠在看似厚重实则随时可能仰倒的椅背上,往高耸的繁华楼顶吐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太好了,她全身的血液都跟着她在兴奋地发抖,狐假虎威能让她搏一搏的话,为什么不呢?
第一个看破她心思的人是廖桉:“青怜班主,杨会头死了,您看安南商会会首的位置不可无人接替啊。”
青怜把头低了下来,场上商人惊诈的表情在瞬间顿住,一秒的愣怔后,茶庄老板小古氏第一个奉承笑道:“依我看,商会会首这个位置,青怜班主非您莫属啊。”
满楼陷入一霎的诧异,在一缕转瞬即逝的不情愿炊烟飘过后,追捧的急切点燃了场上所有笑脸。
钱庄郭老板道:“正好,商会会首的选期也快到了,咱商会内部的选票今天就都给出去吧!”
赌坊安小娘道:“是啊,以青怜班主在安南的威望,在商会当会首还是往咱脸上贴金了!哈哈!”
酒庄杜老板道:“是啊,青怜班主,您可千万不能推脱,要不叫我们怎么办呢。”
“……”
竞相附和的声音响起,她抬手将声息了下去。
“可我不是商人,能当商会会首吗?”青怜侧头看向董可盈。
董可盈掐了一下掌侧,急忙挤着个笑脸:“能!当然能!怎么不能呢。”
“可我记得……”
“规矩是人定的,不合时宜了就得改!”
廖桉也忙应和:“是啊!规矩能改!能改!”
“能改。”她吐出这两个字后,冷笑出了声。原来规矩想改就能改。
身侧的董可盈偻腰笑道:“青怜班主,要不七天后搭的台,就当贺您当选‘安南商会第二十任会首’的大宴?”
“好主意啊!好主意!……”
她泡在不知名为物的深海里,第一听到比戏音更美妙的旋律,真令人着迷。
“那我等各位的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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