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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清明时节

小说:

过雾桥

作者:

桥暑

分类:

现代言情

书房打游戏的声音不时响起,赵秋很厌弃这一切,锁上了房门。

上周,她在单位终于爆发了。此前她一向与人为善、沉默客气,甚至反思过:别人如此对待自己,是自己默许的?

好几年前和石唯聊起工作,石唯劝她:“不要怪自己,别逼问自己。如果一个人一直纠结自己有什么事做得不够,或许是因为在被挤压到呼不了气的环境,被持续欺负着。”那时赵秋还没结婚,和杜雨谈着平淡又平和的恋爱。家里妹妹念初三,成绩优异,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中午吃食堂,晚上妈妈送饭,夜里妈妈会在那边陪伴过夜。父亲大多时候在单位宿舍过夜,工作很辛苦。赵秋对家里大小事务格外操心,有时候会想自己怎么会挂记这么多事情——“没关系,生活不就是鸡毛蒜皮叠加鸡毛蒜皮吗?”

毕业工作后,家里的一卷卫生纸都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或许她什么都要考虑、什么小事都要当心,是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再管理这些,大家默认这是她该做的。她念了不错的学校,毕业后返家,找到本市体面工作,父母觉得大女儿供出来了,作为家长的任务完成了九成九,只盼女儿结婚,于自己是解脱,对女儿是美满。

高中时,石唯得知赵秋喜欢梁咏琪,送给她一盒《魔幻季节》磁带。赵秋晚上用复读机听完英文听力,会听一下歌。A面的一首歌《魔幻季节》里第一句歌词是“生活像悬疑的小说,下一页剧情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可以猜出大概轮廓的剧本,已经写好了,猜一猜、描一描,几乎可以看到这个剧本的模糊身体——有嗅觉,是暴雨后泥土被侵扰的气味;还有味觉,枸杞芽炒老了的清苦。

其实她更喜欢B面的《四季》。四季变换好像从来没有拥抱过她。这个城市有没有四季?她只感受到了冷热交替。江汉平原怎么会没有四季?只是她真的过了这么多个春天吗?如今结了婚,妹妹在北方很好的学校念飞行器动力工程,父母身体健康——很好,这很好。

几年前,赵秋曾向母亲表达工作的辛苦和困扰,母亲并不理解,也不愿理解,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妈妈是怕多一丁点儿理解和心疼都会让赵秋找到释放的支点,这样会撬翻看上去很稳定的生活。她说:“我工作也好累啊,上班嘛,总不是你忍我、我忍你。你好享福啊,你爷爷奶奶那么大年纪还在老家种菜园子呢!没有人活着不做事的,你至少读书出来了,上班风吹不到、雨淋不到。”

这种比较让她疑惑,她问自己:“我很好吗?很稳的生活!湖面平静像死水,风都掀不起一丝纹,他们说我的生活是静静的水流、安全的湖面。可是,湖底水草密得像着火房间的烟雾,我不在湖面,只有在湖底的恐惧,我的安全是在水草间隙的挣扎,我不知道什么会缠绕我,我怕水鬼蒙住我的眼睛。”

从小被教导忍耐是美德,一直忍耐的人总有一天会把向内扎进身体里的刺全部挤出来。

上周,赵秋撕碎了活动准备的所有物料,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那个擅长对人算计和使用的前辈倒不敢放声刻薄了,嘀咕她简直是个“文疯子”,找来了大领导。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全身像被刺扎一样麻时,是激动不起来的——她变成了飞廉。

“你不是平时就把人当办公室的饮水机一样嘛,我也就被当作比一盆绿萝稍微像个生命体一点,那我全部撕掉。”她想,“就是我撕掉的,这些东西就该撕掉,都是我熬夜做出来的,谁负责的活动,谁自己去做吧!”

“发疯”之后,单位里都是些“体面人”了。过了两天,先是杜雨接到了疑似在录音的电话,对方询问赵秋在家的情况,是否经常发脾气。杜雨很生气地要对方不要企图通过家人对自己太太施压,也不要搞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试图诋毁他太太;后续父亲也接到电话,被问女儿是不是情绪不稳定,他非常气愤,表达女儿是成年人,有什么问题不找本人来找他,想要从这边得到什么,真是没礼数又下作。

丈夫和父亲都给赵秋打了电话说了这个情况,她非常愤怒:“我是什么道具和物品吗?单位把人当使用品是当惯了吧!我一个成年女性,能独立处理各项工作事务,那有什么是不能和我当面锣、对面鼓的?我是人,有什么需要通过我的丈夫和父亲才能处理的吗?我就和一盆绿萝、一张桌子、一个板凳一样吗?要通过我家人的证词把我塑造成一个疯女人?”——一个疯女人不适合工作,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她是个疯子。好无耻,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不是一个人,原来只有自己才能想办法把自己当作人。

次日,赵秋准备去老家吊青,在书房找不到放在墙角的袱包和祭祀用品,便去房间问杜雨。

“你看到过书房的红色纸袋子吗?”她推了几下还在睡觉的丈夫。

“那玩意太晦气,影响我发挥,丢厨房旮旯了。”杜雨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晦气。你屋里没有先人吗?沉迷游戏很了不起吗?”赵秋觉得他才晦气。

“我屋里的这种事总不是爷和姆妈管啊?你喜欢瞎操心,不睡觉起这么早干嘛?”

赵秋买了水果牛奶去看爷爷奶奶,随后去了地里。乡下吊青早,不少坟头零零星星插着颜色鲜艳的仿真绢花。人死如微尘,隆起的土堆是那些人们来过人间的证明,这片土地承接着无数已经宁息的爱恶。

赵秋摆了几根香烟在墓前,点好三支香插上,再点燃袱包。火苗先烧破一个口子,锡纸叠的那些元宝迅速燃起:“烧吧,小银舟下火海过冥河,把人间的风声带给故人,把余烬留给土地,它们会滋养出夏季蓬蓬的野草。”

这位太公只比爷爷年长八岁,是爷爷父亲最小的弟弟,幼时发高烧使用药物后致聋,年轻时靠做苦力维生,终身没有成家,赵秋的小伙伴都叫他“聋阿公”。小时候,家里人都忙生计找活路,没有人不上班。记忆里,聋阿公常带着小小的她,给她买用薄薄的透明塑料裹着的小方糕——那是两片方形蛋糕,中间夹着厚的硬奶油。吃完后小薄袋子不丢,聋阿公给她摘蚕豆花装起来。

清明时节,蚕豆花都开了,粉灰色的花像一只只小蛾子,也像无数双看见她又只是看着她的黑眼睛。黑色眼睛的你是在问我什么?你会接纳我,还是要问侯我?你会不会好奇我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我会对你很诚实。

聋阿公的母亲在五十年代中期的那场大洪水里消失了,这之后,他没有一个长辈在人间。

聋阿公三年前在养老院因肺炎去世。乡下的养老院便宜,好在老人都是住单间。家里人接到养老院电话赶过去的时候,聋阿公房间里能用的东西已经被其他房的老人分完了,身上盖的被子也是。都是苦命人。聋阿公最后的样子是嘴巴微张、眼睛微张。赵秋的爸爸合上了聋阿公的眼睛。

在殡仪馆,赵秋和家人从早上八点排队到下午两点,都是肺炎过世的老人。

爷爷说家里长辈曾找人给聋阿公批命,称“一生要远离水”,可聋阿公会水,水性极好。“肺炎到最后呼吸不顺畅,会像溺水吗?”赵秋不是宿命论者。石唯初一十五吃素,不吃牛肉,她从来不问原因,她尊重一切,接受一切。她接受石唯用心意叠好的锡纸元宝烧给聋阿公,不会笑话石唯说着那个“天地银行”亿万元的冥币烧过去不好用。石唯相信爱、梦、感觉,赵秋相信爱、实、理智。

今年清明时节没有下过雨,一直是好天气。小时候的夏天,每次下大雨,赵秋会坐在爷爷奶奶老房子的门槛,看着屋檐流下的一条条水线。屋檐的水总是往下滴,人只能朝前走。

“我记得小学的雨天,你去学校送伞给我,当时调皮的同学嘲笑我有个不会说话的爹爹。不会说话的你,听不见的你,不识字的你,是怎么穿过一间间教室找到我的呢?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老式雨用木屐。这两年老房子里没有了你的一点点痕迹,我再也找不到这双木屐。你舍不得用的天使牌刮胡刀和刀片,爸爸去年烧给了你。”

石唯的姐姐石植为吊青回来了。

七年前清明节,爸爸说俩姐妹都没必要专门在意这个事情,族谱和家谱也没女孩的名字,表示没结婚的姐妹俩没资格祭祖扫墓。当时石植就不依了,问什么意思:“有血缘的女性晚辈要嫁人后经由一个男的带过来才能扫墓?什么歪理邪说,有毛病!就算嫁人,对方也不姓石啊,就因为他是个男的,所以我因为结婚获得了资格?狗屁!老子想扫墓就扫墓,不想扫墓就不扫墓,不需要谁带领和允许。”

那天四姑妈也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劝道:“小植啊,你晓不晓得,大部分老人家就算托梦也只是托给男孙,只有你爸爸和伯父他们梦到过我爷爷。华人社会重男轻女,祖先有求于阳间,男孙梦到先人,家里会比女孙梦到更重视。”

石植冷笑:“真是有意思得很呢,封建糟粕。我先是个人才是女人,结婚才有资格缅怀亲人的话,那这个祖不拜也罢,都不把我当人了。”

四姑妈又说话安抚石植:“到你们这一辈就好了,越来越好。你们读书的时候一堆老师打击女生学不好物理,说什么上初中念高中就跟不上了,很多人还没爬山就这话被吓破胆了。你看你元子姐姐,不是理科念得很好,现在工作特别棒嘛。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按自己心意来,想去拜下爷爷奶奶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听你爸爸乱讲。”

石唯心想:虽然四姑妈说什么事都能把弯转到元子姐身上,但是她爱自己女儿挺好的。

石植说了句:“我当然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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