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联系石唯的时候,石唯在叠元宝。离清明还有段日子,她就开始了,得空就叠——每次晚上睡不着觉、难受得紧,就索性不睡了,整夜叠元宝。手机在书桌上唱着,石唯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叠好的锡纸左右两边,轻轻一拉,右手拇指把中间隆起的棱轻点下去,一叶小银舟便成型。她将它丢到袋子里,起身到书桌那边接电话。
赵秋先到了江滩前的闸口等候。没多久,远远看见石唯骑着电动车驶来,她向石唯挥挥手,那辆慢悠稳当的电动车便冲天炮似的加起速来。石唯停好车,递给赵秋几袋蔬菜:“我现在住在渡口那边乡下老屋,自己瞎种了些蔬菜,长势出奇好。这还有包好的生馄饨,之前看你挺喜欢吃的。”接着,她又从电动车前取下一个红色大纸袋递给赵秋,里面是叠好的元宝、金莲花等各式祭祖用品——电话里得知赵秋过几天要赶在清明前回老家祭祖,石唯特地准备了这些。赵秋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你准备这些做么事?不麻烦啊?旁边油榨街多得很,好买的。搞得你这么辛苦。”石唯回道:“嗯,你拿到嘛,免得再麻烦去买。”赵秋给石唯带了各式点心和小蛋糕,石唯一直爱吃甜食。两人把东西放好,靠边锁好电动车,一同朝江堤走去。
赵秋和石唯已一年多没见面,两人工作都忙。高中时便是好友的俩人,总是互相支持。石唯以前在外地工作,每年也就是春节抽空见面;这几年她回来了,工作却更忙。
走在江堤上,石唯不停地说着话,像是生怕赵秋觉得闷。赵秋看着她,很心疼。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岁多的小娃娃从对面走过来。小娃娃像小企鹅般左右摇晃着跑,爸爸说:“这么不稳当,要摔跤的。”小娃娃边跑边抿嘴再松开吹气,左右嘴角都冒出了小口水泡泡。石唯、赵秋和娃的爸妈都大笑起来。小娃还对着她们“嗨”了一声,举着手比“耶”。
石唯逗了一下小孩,随后向小孩父母点头示意,便离开了。赵秋望着石唯逗娃时弓着身子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难过,甚至觉得阴天的江堤亮得晃眼——石唯的头发剪得好短了。
走了一段路,见江堤有不少人在摘芦苇笋,赵秋问:“芦苇芽能吃吗?”石唯答:“不知道是芦苇笋还是荻笋,网上说能吃,所以今年挖这个的人不少。这边摘枸杞芽的人也多,我给你带的菜里面就有枸杞芽,打汤清甜,炒着吃微苦,但我挺喜欢。”
她们是来看那棵大杜梨树的。这棵树快六十年了,树冠浑圆,树型优美,这个时节树叶刚发,嫩得像扑了一层浅浅的粉,梨花全开了,一树清透的粉雪。工作日人不多,树下偶尔有人来拍花。赵秋拍了几张花树的照片,又抱了下树干,感叹树真大,问石唯怎么知道这地方。石唯说:“再往里走应该有钓点,平时不少电动车停在这附近,之前看常见人带着钓具来。”树附近有人开荒,见缝插针在一块块小豆腐块的地里种蔬菜,平时还是有人来的。
赵秋不问了,只说:“我们刚才应该骑电动车到这边再下来,不过一起走走好说话。”
石唯转身往右边走了走,避免踩到芦苇笋芽,踢了几下地上的沙,回过身看着赵秋:“秋,我之前跟你说可能很快恋爱了……后来我们工作都忙,联系少了,也就生日节日互相问候寄东西。你没问,我也就没说。这一年,我……”她双手叉握,大拇指搓着大拇指,不敢再看赵秋。
赵秋是不打算问的,石唯不说,她绝不会问。她不知道石唯这一年是怎么过的,独自承担的滋味……她想不出来。
赵秋的表妹芸芸要订婚了。两周前,赵秋被单位派去夏口培训,芸芸听说后,马上约了赵秋周五晚上吃饭,地点就在赵秋公司安排的酒店附近。
下榻酒店的街区和家里老城区没差多少,一到晚上很热闹,小吃街特别多。赵秋按表妹发过来的定位找店面,心想夏口人真是爱吃会吃,过早和夜市的盛况,是被食欲海浪包裹的“情热大陆”。芸芸老早就在店里侯着了,看到对面街道不时看手机又左右张望的赵秋,急忙跑到门口喊了两声。赵秋闻声挥手,左右看了看车,跑了过去。
此时芸芸已招呼服务员上菜,爆炒牛蛙、烤鸽子、鸽子汤都端了上来。
“秋秋姐,这家鸽子可好吃了。看你住这边,我马上想到了这里,你喝点鸽子汤补补。”芸芸热情地招呼着。
“你搞得太客气了。我就待一天半,明天考完试就回去,还让你破费。”赵秋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姐妹客气什么?我3.14订婚,到时候和雨哥一起过来玩。”芸芸熟稔地给秋秋夹菜。
“对了,姐,你之前结婚时帮你做手捧花的朋友,现在在家还是在外地?你那个瀑布手捧花好漂亮,我想你帮我联系她,到时候结婚可能用得上。”
赵秋明白了芸芸的意思,便应承下来。
吃饭时,热菜陆续上桌,芸芸提起了一件事。她说去年夏天和男友在这家对面的火锅店吃饭,见鸽子店门口吵吵嚷嚷的,都是喜滋滋看热闹的人。芸芸问:“你猜怎么啦?”赵秋看着妹妹一脸激动,似乎很期待的样子,心想:不会是市井群众们最喜欢看的情感纠纷吧?这种热闹里来几个搅浑水的“正义之士”,指不定能变成《故事会》般的奇闻传遍全市。没等她回话,妹妹就迫不及待接着说了:“是轧姘头的!”说完嘴角下撇,侧头啧啧两声,“那个男在夏口有老婆,没给女友说,自己在复州工作时和这女友好上了。”
“这不是诈骗吗?杀猪盘不搞线上转账,还发展到线下真人谈朋友啦?”赵秋觉得离谱。
“那女的也是见了活鬼,发现后已经和那男的断了一段时间了,那男的却要死要活。女的来夏口和朋友做什么装置吧,和朋友正吃饭呢,被人家老婆找来了。”芸芸又给赵秋夹了些鳝丝。
赵秋其实不太想聊这个。年轻时觉得真是稀奇,工作久了遇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只觉得啥事啥人都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市井八卦无非就是钱或情。芸芸却说到兴处:“姐,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哪个?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她前年在我朋友学校代课了一段时间,我去那边办公室见过她。”芸芸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的表情,压了下声音凑近,“我朋友跟她说话时,我听到叫她‘石老师’,瞄了一眼——是你高中同学石唯!”说完,又正回身子,给自己和赵秋续满饮料。她抿了一口,轻轻抬眼,带着有点期待的眼神等赵秋回话。
赵秋愣了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疑惑地看着芸芸。芸芸以为赵秋不信,拉了下她胳膊说道:“姐,是她!你高考完那个暑假升学宴,我在你家玩了三四天,吃酒席那天她是你骑电动车接来的。”见赵秋没不说话,又说:“绝对不会错!大夏天热得流汗,她穿热裤,大腿皮肤黏在你电动车皮座上,下车时嗷嗷叫,你们俩在门口笑了半天。再说,你结婚那天我见她好像也来了。”
赵秋脑子里像抹了浆糊。芸芸却更欢喜了,像只叽叽喳喳的布谷鸟在不停地唱着“豌豆剥壳,锅锅哥哥”一样。赵秋真想让她停下。
饭后时间还早,芸芸拉着赵秋去常去的外贸店淘衣服。老板是莞邑人,那边针织厂子多,店里各式各样的针织品和毛织衣服。赵秋本想早点回酒店,不知道怎么和芸芸讲,进店里了也认真淘起来。她看中了一件水蓝色的高领半袖针织衫,衣服剪了品牌标,水洗标上写的“毛 100%”和“にの商品はイタリアドおいて訪績し中国で染色したを使用しています”(注:此句意为“本商品使用在意大利纺绩、中国染色的羊毛”)让她觉得材质还不错。
她正准备问价,芸芸又凑过来了:“秋秋姐,喜欢就多挑点,老板从老家外贸厂子拿货,价格也好说的。”芸芸边扒拉架子上的衣服,看到赵秋拿着水蓝色的针织衫,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什么似的降下调:“上次石唯穿的也是这种蓝色,无袖的高领针织搭着浅蓝色的刺绣裙子。”她挨着赵秋,声音更低了,“我本来不想看热闹,我男友指对面,我就瞟了眼——那女生衣服搭得挺好看,就是谁大热天穿高领无袖针织衫?我还是忍不住跑出去瞄了一瞄。”
赵秋有些厌烦:“也许人家穿的是真丝棉或细薄羊绒的,不一定热。”她看芸芸这样子,摆明就是想要看热闹!她含糊应着,拿着蓝针织去问老板价格了。期间芸芸仍按捺不住提石唯这事,赵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应付着听。
“姐,你看那家鸽子店叫‘啵啵儿鸽院’,结果还‘啵啵儿’呢,闹成‘巴巴掌’了。”她说起劲了还不忘补充:“后来那个男的也跑到店里,想阻止他老婆,石唯甩了他三嘴巴。”
芸芸说那个老婆说要放录音,哭骂那男的不是人,问他敢不敢承认不爱石唯。“那个老婆说,明明录音里她老公的呼吸拥抱着石唯的呼吸,声音拥抱着石唯的声音,空气都是相爱的。”芸芸轻推了赵秋,邀功般用小孩语气问:“我这八卦够重磅吧?”
老板看向赵秋,介绍她上手摸的那件八字领衬衫裙是30姆米的重磅真丝面料,好料子难得,建议试穿。赵秋顿了顿,回头看芸芸——重磅真丝看得见、触的着,有分量;而这重磅八卦是无形的气,压着喉咙管子。别人的生活就是别人的生活而已,不该是嚼了几个小时只剩一点味的口香糖,没有重量,也没有分量。她忍住轻叹了一半的气,问芸芸要不要再挑挑,自己准备结账,只要那件蓝色的夏季高领短袖针织衫。
芸芸意犹未尽,出了店门还念叨了一小会儿,说那老婆也真是的,到最后也没放录音。“秋秋姐,你不好奇那个男主角长什么样吗?”在奶茶店等手打柠檬茶时,她又问。奶茶店正在放的歌是《三人游》:
“一人留
两人疚
三人游
悄悄的
远远的
或许舍不得
默默地
静静地
或许很值得
我还在某处守候着
说不定这也是一种
幸福的资格”
赵秋说还是喝饮料吧。喝完柠檬茶,两人道别,芸芸男友开车来接她,赵秋则慢慢走回酒店。路上想,也许芸芸今天一直说不停,一件衣服也没买到,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到她想要的回应。赵秋一时消化不了今天满桌的鸽子宴,也消化不了这所谓“轧姘头”,只觉得耳朵疼。
夜里有凉风,她后悔没带口罩——最近流感厉害,丈夫杜雨染了一周还没好,咳得让人听着都怕嗓子毛糙。
酒店是老国营的,装修透着当年的豪华,这种时间的痕迹让赵秋感到安心,是一种安稳的生活气息。房间里有一对木雕鸳鸯摆件,她想起了石唯十多年前从闽地旅游回来,给她带了一对木雕鸭子,应该还放在娘家书房。
睡前想着芸芸说的事,心想:“好奇什么样?反正不是人样!以为想怎样就怎样吗?”又想到那妻子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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