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昉那日敲打试探过霍湘之后,很快便给宗室下旨,令他们送子入宫,将那些跳的最高的老王爷们推出来的子孙,全都收为嗣子。
他一口气过继大大小小共计十六个子嗣,瞬间称得上是子孙满堂了。
这一举措,让叫嚣的宗室们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心中生出不安。而朝臣们看着与多年前相似的戏码,一个个悄咪咪把脖子缩得更紧,哪怕是最喜欢进谏最直言不讳的言官们,也齐齐绕开了关于皇嗣的话题,生怕沾上一点。
一群宗室子们连年都没能在家过,就被送入宫中,成为了皇嗣。
小年夜。
宫中为了让这群皇嗣拜见他们的新父母,举行了盛大的家宴。
霍湘就是在这场家宴上,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上官宴。
作为皇嗣中年纪最长的那个,上官宴领头带着其余十五人走入殿中。
他瘦了许多,原本少年人的稚嫩柔和彻底褪去,露出峥嵘锋利的线条来。
他穿着皇子服制毫不违和,好似生来就该穿这样的衣服,天生的贵气逼人。
在一群或惶然或窃喜或得意的皇嗣中,从容坦然的上官宴无论是样貌,还是仪态都优秀得如同鹤立鸡群。
只一眼。
霍湘只看了一眼,便撇开视线去看其他皇嗣。
她看这些皇嗣的时候,脸上挂着略带稚嫩但努力表现慈爱的神情,将自己友善的态度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上官宴没有抬眼,只能看到高坐上首那两人的腿脚,他们的衣角裙摆不分彼此的纠缠堆叠在一处。
一如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如此亲密。
“皇嗣见圣驾,拜。”
“儿臣见过皇父,见过母后,恭请圣安。”
“朕躬安,免礼,落座吧。”
“谢皇父。”
上官昉看着端坐在下首,形容俊美,身体健康的上官宴,心中的恶意再一次如海浪般翻涌而起。
他打量了半晌,尔后颇为感慨地笑着说:“之前为你与昭华赐婚时,便觉得你聪慧能干足智多谋,如今你这样好的孩子落在了朕的膝下,也是朕的福气啊。”
上官宴赶忙起身行礼,谦虚道:“多谢皇父夸奖,能在您的膝下尽孝,是儿臣的福气才是。”
上官昉摆了摆手,对着在场的宗室王爷王妃,后宫妃嫔们,以及受邀前来家宴的数位朝中重臣们,说:“之前姑姑和几位老王爷们一直给朕进言,说是国赖长君,嗣子过于年幼总有夭折的风险,且怕是难以承担大任,不如寻那长成了立住了的过继,以安天下人心。”
大家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喜是怒,一时间都不敢接话,尤其是几位皇嗣的血亲,更是赶忙做出一副大公无私忠心为国的表情来。
“如今有了宴儿这样一表人才,精明强干的孩子,朕觉得长辈们说得甚是在理。年岁长些,人也立住了,有本事有才干,如此也好为朕分忧啊!”
此言既出,宗室王爷们如同被炸了窝的蚂蚁一般,也顾不得此时的情形,眼神来回乱飞,试图交换想法,彼此沟通。
尤其是哪些皇嗣的血亲们,更是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着站在殿中的上官宴,眼神里已经隐约带着刺探和防备了。
妃嫔眼中闪烁不定,毕竟这次陛下一口气过继了十六个儿子,那总不能都分给皇后一个人吧?
但凡能在这群嗣子中,得一个落在膝下,就算日后没有什么大造化,那有儿子在,便可继续在后宫中颐养天年,而不必被扔到皇家寺庙里出家苦修。
更何况,若是……养在膝下的孩子,日后有了大造化……毕竟,东宫之位,尚且空置呢。
她们隐晦的看了一眼高坐上位的皇后,目光在她腰腹间轻轻扫过,与其争着生那个虚无缥缈的孩子,不如将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孩子握在手中。
至于能来参宴的重臣们,没女儿在后宫的自然是安之若素,而有女儿孙女侄女在后宫的,则恨不能凑到自家孩子耳边去吼,让她们万万不要掺和进去。那些孩子不是她们日后的指望,而是索命的陷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她们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家族受累。
“皇父厚爱了。儿臣年少德薄,才疏学浅,只因皇父心中待儿臣一片慈爱,您看儿臣自是哪里都好。”
对于陛下随意的几句话就将他推入泥沼,且使得他和宗室其他人的结盟开始破裂,上官宴没有丝毫的慌乱无措。
他先是一通自谦,再把陛下的夸奖转到慈父之心上面,尽管谁都晓得这话假的不能再假,但大家不得不赶紧跟着一起恭维,恭维陛下真是慈爱非常。
等到大家都恭维过陛下的慈父之心后,上官宴非常自然的接下了陛下刚刚的话:“皇父如此爱重,儿臣怎可辜负皇父。既然皇父希望儿臣能为您分忧,儿臣便厚颜接此重任,力争不堕皇父英明。”
上官宴看着上官昉,姿态恭谦,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只有对方才能看懂的挑衅——你说要我为你分忧,那我接下了,你敢让我为你分忧吗?想拿我当靶子吸引众人的兵戈箭矢,你也得拿出足够的筹码才是啊,陛下。
众人没想到陛下说要他分忧,上官宴居然真敢答应下来,且明晃晃的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把替陛下分忧这件事给砸瓷实,敲定下来。
这跟直接向陛下伸手要权有什么分别?
他疯了吗?
一时间,殿中变得格外安静,空气都像是要凝滞了。
霍湘藏在袖子中的手又有些发紧,从她这里能够清晰的看到,陛下的拇指正在摩挲着食指的指尖,动作极快。
陛下先前勾决死囚时,便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甚至逼迫自己摒弃掉所有关于自己和这二人的感情纠葛,单纯以对他们的认知,去揣摩上官宴为何要如此做,他的底气何在,目的又何在。而面对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上官宴,陛下要如何应对,才能不落下风,且以最小的代价达成自己的目的。
上官宴不是个莽撞的找死之辈,他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底气在。
果然,陛下宗室指尖摩擦得极快,脸上却扬起了欣慰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一个老怀甚慰的父亲面对成才的儿子似的。
哪怕这“儿子”只比他小三岁而已。
他笑道:“好好好,宴儿愿意为朕分忧真是令朕宽慰,这样罢,宴儿你是所有兄弟里年纪最长的那个,即日起便随朕上朝协理政务,也给其他兄弟们做个榜样。”
上官宴可不是一句空泛的协理政务就能打发的人,他笑容腼腆,仿佛真是一个被父亲夸奖,并且委以重任的儿子,期待地问:“不知儿臣该从哪一部开始协理政务呢?”
“哪一部?”
上官昉笑着朝在场的六部尚书看去,被他视线扫过的几人纷纷低头,生怕自己被裹挟进这“父子”二人相争的战场。
“我大齐以武立国。”
他看了一眼兵部尚书,老人家年过六旬,明明身形颇为健硕英武,此刻却有一种畏畏缩缩,好似恨不能施展个什么法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要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
“宴儿,春日青黄不接时正是战事频发之际,你先去兵部轮值,跟随邹老尚书学习兵部事务,如何?”
“陛下!”
邹老尚书陡然起身,他从席中出列,一撩袍子,跪了下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行了。”
上官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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