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
“是泥土卡到轮轴里,马车陷进去了。”
李颐休半蹲下身去看,轮轴与车轮之间几乎尽数被泥土堵死,显然已经陷得不浅。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上巳节前连日阴雨,泥土吸足了水,又软又黏,马车经过时未曾留意,车轮便一下子陷了进去。
她又瞧了一眼那匹焦躁不安的马,正喷着响鼻踢踏着蹄子,便道:“你们这样硬拉是不成的,待会儿马受了惊暴走起来,反倒更麻烦。”
她抬眸望向半探在车窗处的陈瑾:“公子不妨先下来,你在车上,车沉了反而更不好拉。”
陈瑾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泥地。他今日穿的是园中绣郎新制的衣衫,脚上那双鞋履用的是建康新进的越罗,鞋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这一脚踩下去,那他这鞋也不用要了,更何况他待会从华林园出来要直奔宫里去找哥哥,哪里能如此邋遢见人呢?
李颐休瞥他一眼,当下便明白他的为难之处,便伸出手道:“来,我带你下来,免得脏了鞋子。”
陈瑾从车里探出身来,甫一伸手,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便握住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轻轻一带,稳稳地落到了乌云背上。
“神力啊。”有人忍不住感慨。
陈瑾局促地攥着马鞍上的缰绳。那粗粝的绳面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缓缓滑过他的掌心。
李颐休利落地解开拉车的缰绳,口中“吁”了几声,两匹马便乖顺地走到一旁。她也不多话,挽起衣袖,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蹲下身去,单手探入泥水,摸到轮轴下方,腰腹一沉,借力一顶,车轮“咯”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便被她从泥里拔了出来。
围观的人又一次忍不住感叹:“真是神力啊。”
陈瑾看得目不转睛。
李颐休将车架拉正,搁到平实处,候在一旁的车妇连忙上前,重新将缰绳系回马身上。
她又转头看向乌云,见陈瑾正讷讷地坐在马上盯着自己,不由弯了弯嘴角,手掩在唇边,一声清亮的哨音响起,乌云便驮着陈瑾,亲昵地朝她走来。
陈瑾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瞧得越发局促,攥着缰绳的掌心沁出薄汗,偷偷在衣摆上擦了擦。
其实两人长得也不算像。李颐休暗暗想道,只不过身形上有些相似罢了。论五官,陈琰的双眸更狭长些,而眼前这位小郎的眼睛要圆润许多,整张脸看起来更显柔和。
乌云驮着人又近了些。
这会人看得更加清楚,越发觉得五官不像了,陈琰的嘴唇要比眼前这位薄一些,唇中微微突起一颗唇珠,很好亲,从前与他亲热时,总要拿齿尖磨着那处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两人的距离愈加近了。
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
李颐休忽然又觉得他们有几分像了。像在哪里呢?都是羞涩时会微微颤动眼睫,却仍有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那些记忆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可她将陈琰的面容与眼前的小郎细细比对了一番,这一回却看得分明,委实是一点也不像了。
陈琰是陈琰,他是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陈琰。
李颐休再度伸出手,妥帖地将人从马上扶了下来。
“多谢。”
眼前这位小郎微微欠身,声音清润:“方才在高亭之上便见娘子风姿,此刻又承蒙出手相救,瑾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娘子名讳?”
“李颐休。公子你呢?”
这一问,倒叫陈家的一干仆从纷纷竖起耳朵,大胆又兴奋地偷听着两人的对话。无他,这还是她们家二郎头一回主动问人家的名字。
“颍川陈氏,单字瑾。”
像这般报姓名的,姓氏前头必定带个郡望,一听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陈瑾。
李颐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与陈琰同姓,却又是不同的郡望。那看来两人应当没什么亲缘关系。
大抵世家出身之人,皆有几分相似之处。那份浸润多年养出来的气度与风骨,往往比容貌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乍一看会觉得相似,细看之下,却各有各的气韵。
李颐休不知,这其实是陈瑾的小心思,他早就在高亭之上知晓她的名字,但从别人口中得知,和从本人口中得知却是不一样的。
陈瑾按着胸口,心口仍在怦怦跳着,低声道:“瑾素来善丹青,为谢娘子今日搭救之恩,愿自绘一幅画相赠,不知娘子可会喜欢?”
“好,那就等着公子你的画了。”
不再多言,李颐休见陈瑾坐进车厢内,便翻身上马,利落一夹马腹,宛若一阵风似的打马而去。陈瑾探出车窗,望着她随风飘扬的马尾和那根翻飞的红发带,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他要将她策马远去的英姿画下来,送给她。
“这倒是一副好画。”
王玄英立在一旁,观望着画师笔下正徐徐成形的丹青。
她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大师画技固然高超,可依我之见,仍未将方才李颐休在射箭场上的英姿神韵绘出五六分。”
画师搁笔谦然道:“方才那位李娘子龙章凤姿,气势逼人,尤其是那一手一箭双雕,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在下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王玄英笑笑:“大师身为宫廷御用画师,何必如此自谦?”她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大师作这幅画的用意是?”
“奉天子令,需将建康城内尚未婚配的世家娘子画像一一绘下。”
“是为了大殿下择妻准备的?”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谨遵圣命罢了。”画师说完,便垂首继续落笔。
待画师收笔搁墨,等墨迹干透,才将画小心卷起。她正要转身离去,发现王玄英仍立在原处,便听她道:“观画师画技精湛,便不由多看了片刻。”
“大人此言,实在折煞在下了。”
画师收拾好全部卷轴,正欲抬步离开,不知为何小腿忽然一痛,当即跪倒在地,怀里抱着的卷轴哗啦啦散落一地。她骇得面色发白,顾不上腿疼,手忙脚乱地拾起散落的画轴。王玄英见状,便俯身帮忙,将卷轴一一捡起递还给她。
画师感激接过,连声道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王玄英这才从背后取出一幅卷轴,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勾唇轻哼一声,转身往前走。果然,迎面正碰上脸色阴沉的王澄明。
“心情不好?”王玄英明知故问。
“你有事?”
王澄明斜睨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却被一长条状的物什抵住了小臂。
“方才我在骑射场附近,撞见几位画师在绘画像。这是其中一幅,你就不想看看里头画的是谁?”
阴沉的眸光在王玄英似笑非笑的神情与那卷轴之间来回扫了几回,王澄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沉声问道:“画的是谁?”
啪的一声,王玄英将卷轴展开,露出了里头的人像。
画像上的女郎神姿俊爽,一身利落的朱红劲装衬得人英气勃发,脑后的红色发带随风扬起,眸光沉静,拉弓的指骨微微突出,单是这一幅画面,便不知要成为多少建康儿郎的春闺梦里人。
“说是要统一收集娘子们的画像,至于给谁过目,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王玄英一面收卷画轴,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
王澄明黢黑的眸光落在她攥着卷轴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是在帮我,还是你自己的癖好又犯了?”
“王澄明,看在你我都是王家人份上,我帮你,不就是在帮我自己?”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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