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醉梦阁檐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将门前的青石板路染成绯色。女子坐在妆奁前,细细地画着额间的花钿,一双天生勾人的狐狸眼里雾蒙蒙的,让人捉摸不透却愈发想探究。
门被轻轻推开,女子却没回头。
“绮梦。”老鸨讨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楼下来了位公子,点名要见你。人家出手阔绰得很,你看——”
“不见。”
见她手上动作没停,老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取出一封花笺递给她,好声好气劝道:“孟公子托我将此物交给你,你看过再决定也不迟。要我说呀,这孟公子气度非凡,你要真跟了他……”
绮梦只得接过,一小株杜若草掉了出来,孤零零落在案上。
她目光一凝,随即掩下戒备,故作轻松地试探道:“妈妈,你方才说,这位公子姓什么?”
“姓孟,说是从青州来的。可他一点青州口音都没有,倒像是打小在京里长大的,真是奇怪……”
老鸨自顾自地说着,绮梦的脸色倏地一下变得苍白,指尖一滑,胭脂盒脱手坠地。
骨瓷开裂,殷红的朱砂粉末泼洒在青砖上,像极了那夜众人身下汩汩涌出的血,顺着砖缝缓缓蔓延,直至将整座府邸都染成铺天盖地的红色。
“我的祖宗哎,你这是做什么?”见她蹲下身去,仿佛撞邪似的要往碎瓷片上跪下去,老鸨连忙将她拽起来,“不过一盒胭脂,怎地如此糟践自己?”
她方才回神,脸上带了几分苍白的笑意:“妈妈你带路罢,我也想见见这位——孟公子。”
她凭栏而立,石榴红裙勾勒出纤纤细腰,满堂的荒唐喧嚣戛然而止,莲步轻移,裙摆上绣着的一朵朵白色芍药花影摇曳,却无人发现其中的步步杀机。
众人看向她的眼里有惊艳,有贪婪,但更多的是痴迷。唯有一人,闲庭信步,拾级而上,嘴角噙着张扬恣意的笑,可眼中却无波无澜,连她也猜不透。
想来,这位便是妈妈口中的孟公子了。
不,应该说——孟小姐。
看到她耳垂上细细的耳洞,绮梦冲着她盈盈一拜:“绮梦见过孟公子。”
老鸨识趣地合上门离开雅间,绮梦神情戒备地看着这位斜倚榻上,把玩着一小截杜若草的“孟公子”。
“不知孟小姐找我何事?”
似是早就料到身份会被戳穿,“孟公子”容色不改,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不近人情的金吾卫统领李琰大人,竟也有怜花之时。”
“奴家愚钝,不知小姐此言何意。”绮梦垂眸,掩下心惊,出言试探:“观小姐气度,应是出自青州望族。奴家少时也曾在青州小住过一段时日,许是孤陋寡闻,竟不知‘孟氏’之名。”
“孟小姐”青葱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水汽氤氲着,辨不清神情:“五年前,孟氏牵涉端王谋逆一案,皇上下旨查抄孟府,谁知孟家家主却公然违逆圣旨,以致阖府被灭。据传,那夜孟府遍地尸骸,血流成河,全族一百多口无一幸免……”
绮梦广袖下的手攥得死紧,仿佛在拼命隐忍克制着什么:“忤逆犯上,论罪当斩,小姐慎言。”
“你当真是这么以为的?”绮梦面色白了一瞬,侧身避开她的审视:“自是如此。”
“可我却听闻,孟府尚有一孤女苟活于世,其名唤作——”
指尖一松,杜若草便落在案上,无声无息。紧接着,她手指轻叩桌案,声音分明极轻,却无端令人心悸。
“孟若蘅。”
绮梦斟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溢出,方才还鲜翠欲滴的杜若草,顷刻间便被烫得失了生机。
“飘零如浮萍,死后却无法落叶归根,也是可怜。”
幽暗的巷中,几道凌厉的剑气划过,将这寥寥长夜刺破,很快,便有浓郁的血腥味传来。
着官服的男子扶墙而立,剑痕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受伤最深处皮肉翻卷着,隐隐见骨。他抿紧唇,将胸口那翻江倒海般的血气生生压了下去,却无意间瞥见熟悉的纹样,目光一凝,出言试探。
“幕后之人好手段,竟能请得动黄泉殿的人。”
黄泉殿,是五年前江湖上兴起的杀手组织,行事诡谲难测,亦正亦邪。殿主人称“阎罗”,但无人知其来历。
凡黄泉殿中人,袖口必纹彼岸花。
“阎罗有令,我等特来送君——入黄泉。”
黑衣人似乎并不在意身份被别人拆穿。
不,应该说,见过他们面貌的,没有活人。
黄泉殿内高手云集,他纵是全盛时期亦非敌手。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晕过去,更别说提剑御敌了。
满腔抱负尚未来得及施展,便要悄无声息地死在雪夜中了么?
他眸中染上死寂与不甘,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提剑逼近。
“不知‘孟小姐’意欲何为?”
绮梦起身,手状似无意地抚向腰间,眸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她大仇未报,身份万不能暴露,纵使杀了此人会惹上麻烦,眼下也顾不得了。
“我既孤身前来,孟小姐当知我并无威胁之意。至于这柄软剑……”女子看向她腰间,意有所指:“孟小姐还是收起来吧,现在还不到它出鞘的时候。”
“李琰杀不得。”
她怎会知晓自己的谋划?
一瞬怔愣过后,绮梦索性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掠至女子身前。
李琰屠她满门,此仇不共戴天,她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凡为他求情者,皆是她之敌。
哪怕白刃临喉,命悬人手,女子仍气定神闲,自斟自饮。
“杀一人易,可他一死,孟府灭门真相便再难重见天日。想来孟小姐总不会如此天真,以为李琰便是幕后主使吧。”
“谁肯舍弃身家性命、似锦前程,为朝廷已盖棺定论的‘叛逆’翻案?”绮梦冷笑,面带嘲讽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当年倒是不乏有为我孟氏求情的正直之士,可他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如今谁还敢言‘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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