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踏入厉云野的顶层公寓，黎悠的感受早已天翻地覆。
恐慌的余悸还在四肢百骸里细细密密地颤抖，可裹着他那件宽大得能盖住屁股的外套，踏入这片暖意时，劫后余生的安全感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偏偏又裹挟着更复杂的情绪，惊疑像藤蔓缠上心脏，悸动则是藏在藤蔓间的花苞，正怯生生地往外绽。
厉云野沉默着抬手开灯，暖黄的光线哗地淌下来，瞬间吞掉了门外的寒意与浓稠的黑暗。
他反手落锁，咔嗒一声轻响，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慎重，像是要把所有危险都隔绝在门外。
“先换鞋，地上凉。”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尾音压着刻意克制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时，他已经蹲下身，从玄关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毛绒拖鞋，浅粉色的绒面软乎乎的，鞋口还缀着两只圆滚滚的兔耳朵，正是她偏爱的那种软糯模样，他将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
黎悠到拖鞋时一怔，上次来的时候，玄关柜里分明只有一双黑色男士拖鞋和一次性拖鞋，这双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吗？
她弯腰脱下沾着尘土与草叶的小皮鞋，冰凉的脚趾刚触到蓬松的绒毛，暖意便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熨帖了紧绷的神经末梢。
“浴室里放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厉云野站起身时，视线错开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顶，语气里竟掺着一丝罕见的局促，“都是新的。”
黎悠点点头，低声道了谢，转身走向客用浴室，门板合上的刹那，她便无力地靠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的人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却又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野草，眼底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惊惧，可更深的地方，却烧着一簇近乎灼人的困惑。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那把闪着寒光的刀，那只掐住她手腕的冰冷的手，那只奄奄一息的猫，还有空气里弥漫的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以及，及时出现的厉云野。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凉意渗进皮肤，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些。抬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浴室的每一个角落，瓷砖缝隙里没有一丝灰尘，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她拿起架子上的家居服，浅灰色的全棉面料触手生暖，款式是偏女性化的宽松款，袖口还绣着细碎的白色雏菊，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一条同色系的发带。
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走出浴室时，厉云野也已经冲过澡，换了一身纯黑的居家服。
他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锅里腾着袅袅的热气，空气里飘着姜与红糖交融的甜香，他手里捏着一把水果刀，正低头切着柠檬片，刀身划过果皮的沙沙声里，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黎悠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沉沉后怕，那后怕像一层薄冰，裹着底下小心翼翼的审视，像是在丈量她的神色，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是否……被吓坏了。
“坐吧，马上就好。”他率先移开了目光，将切好的柠檬片丢进沸腾的姜茶里，金属勺子碰撞玻璃杯壁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黎悠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处，那些上次来就让她心头存疑的地方。
深灰色的绒毛地毯干净得像刚拆封，边缘处那几根显眼的银灰色毛发不见了，显然是被仔仔细细清理过。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角落的窗框上，曾留着几道深深的、令人不安的爪痕，像是某种猛兽暴怒时留下的印记。
可现在，窗框光滑平整，木质纹理清晰可见，那几道爪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用什么东西遮盖了，而是被彻底修复打磨过，完美地融进了原有的装饰线条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果然，他在清理痕迹。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黎悠心湖的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雪松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依旧浓郁，那是属于厉云野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清冽中带着木质的沉稳。
可此刻，这气息不再仅仅意味着安心，更像一层薄而韧的纱，蒙住了他周身的神秘，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掀开。
厉云野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碰撞的声响很轻。
他没有坐在她身边的位置，而是选了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刻意留出了足够的距离，像是在顾及她尚未平复的情绪。
“谢谢。”黎悠捧起温热的杯子，暖意透过瓷壁渗进冰凉的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她停顿了几秒，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盛着真切的感激，“厉云野，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感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厉云野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是我……去晚了。”
他说的是“去晚了”，而不是“幸好遇到”，这微妙的措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黎悠的心尖一下，让她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姜茶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窗外传来遥远的城市夜声，模糊的车鸣与人语，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暧昧的气息并未因刚才的险情而消散，反而混着生死边缘被拯救的强烈冲击，变得越发粘稠复杂，像一杯被搅乱的蜂蜜水，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沉。
黎悠小口喝着热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那个问题，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带着探究，却没有半分恐惧：“你……怎么会刚好在那里？那个时间，实验楼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了。”
她猜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牵扯出他不愿言说的秘密。
厉云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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