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没人喜欢被人这样从人群中抓出来,抓人的那个并不像要将什么救命大恩报答给他,倒像是个过往亏欠的债主终于找到个逃债的来狠狠讨要她的催命帐。
虽说愿意报恩,但若是对方非到不得已才用得上这份恩情,庄翎倒是宁可他永远用不上才好,恩人过得顺遂,她手上多一笔烂账又怎样。至于记不记得河南的事情,又凭什么听他的?
不过她有心报恩,也没有必要将话说狠,想到这些骑兵连日策马奔走,她道:“此行路程长,人马疲惫,到了长安,你若愿意可以来找我玩,今天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庄翎便往马车旁边走去,虞冰也抬脚往队伍中自己的战马旁边走去,只是才走到一半,就叫方才帮助庄翎唤人的那名校尉抬手拦住。
这校尉名叫李朔,正是虞冰现在的顶头上司,此时也正将他拦住。虞冰看见面前阻拦的手臂,抬头扫了李朔一眼,这少年眼神向来冰冷锋锐,别说别人,就是李朔看了也有些不自在,不知方才那内史之女如何能与他平和说话。
李朔道:“也请你和我说几句话怎样?”
有附近士兵看李朔这样肉麻地与虞冰说话,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碍于李朔是将领,都低头或是侧过头去,笑不笑,也只有自己知道。
虞冰被李朔拉到了距离休息的空地稍远些的地方,距离他方才与庄翎说话的地方却是不远,一抬头似乎就能看到两人刚才说话时的身影。
李朔看着面前少年,说道:“前些天我说等到了长安将你引荐给卫将军,你不肯。这回是你自己亲自在战场上救助了内史之女,人家真心感激你。左内史公孙大人食禄两千石,郡治京畿,戍卫长安,为天子近臣。卫将军也好,公孙大人也好,这二人当中哪一个不值得你高看一眼?”
虞冰此人格外敬重卫将军,对左内史公孙弘也没有所谓顺眼不顺眼,听见李朔这般说,也当真无法反驳,他只看着对面校尉,并不发表意见。
李朔向来知道手下这个虞冰,对他这样也是有些习惯了,见他不语,便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你年纪小,勇力非凡,合该有一份前程才是。将你引荐给卫将军也好,或是向公孙大人要一份人情也好,待将来你有了功绩,凡是提拔过你的人也有荣光。于你于人,都是一桩美谈。异日你取得功名,自可投桃报李,或结义或结恩,大丈夫何愁不能报德?为何独在这些细处如此拘泥呢?”
这些日子,在河南战场上,虞冰年纪虽小,却悍勇不凡,杀伤匈奴人无算,偏偏他甚少将自己所杀获的胡虏数目上报,一来二去,李朔倒是对这个少年格外注意一些。只当他年纪小,越发见他勇武不凡,只当他本事大,不拘小节,内心很是欣赏,觉得这少年以后必然前途无量,极情愿提拔他。
现在看这少年丝毫不留心功名之事,不免为其上火,心想他别是不想再来沙场了吧?李朔微微皱起眉头。
虞冰站在对面,初时听李朔款款相劝只是认真来听,一味地沉默,像是哑口无言一般,但当李朔这会儿沉默下来,虞冰忽然问道:“李校尉,你与卫将军很熟吗?”
李朔闻言道:“我只一个校尉,哪里与卫将军相熟?只是你虞冰很是不凡,你若愿意受我举荐,卫将军岂有不见我的道理?”
面前虞冰闻言也笑了笑,说道:“这些日子劳李校尉费心了,至于我的前程,从来也不需要太过担忧。”
说完,那虞冰先于李朔归队去了,照旧是从同伴手中牵回自己的马匹,放马食春日之青草。那校尉李朔得了虞冰方才的话,愣了愣,又笑了笑,也自去见李息将军回话去了。
李息听见那女公子已经见过那位救命的士卒,还了钱道了谢意,点点头也就将此事搁置一旁,他吩咐李朔道:“告诉将士们,启程了,早点回到长安,也向卫将军讨一杯酒喝。”
不一会儿,一行车马重新来到直道上继续往南行去,这几日里,人们适应了赶路,又归心似箭,在这长长的路程上也不觉得如何辛苦,只道路边景色换得飞快。
庄翎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靠着车厢内壁,膝盖上铺着从中间散开的书简,这正是她拆开的那一卷《黄帝内经》。
现在这册书中间少了一条竹简,也少了一句话,庄翎手里拿一枚平时练字使用的空白竹简嵌进去,和原有的竹简绑在一起。
两个竹木的年份不一样,也不是一个师父的工艺,虽然粗细差不多,但颜色略有区别。
婢女幸金闭眼靠坐在车厢内,随着车子晃动,摇头晃脑,看起来睡得很沉。这女孩儿有些晕车,再加上也是整日无聊,车子里只有一个庄翎,两个人路上聊过一些话,但本来不熟悉的人,七八日里渐渐也是无话可说了,庄翎又不爱使唤人,幸金就只是睡觉,庄翎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书。
惯常翻阅的还是手上这卷《黄帝内经》,却说她自从和那叫虞冰的少年别过,读书之余,抓握简牍,尤其是碰到了新添上的淡黄新简,不由得想起那日两人在道旁交谈不算和谐,总归也是有点在意。
也是记住了当时校尉唤那少年“虞冰”,这应该就是他的名字也没有错,忽有一日,庄翎正在想着自己遇见这少年之后的事情,心里“虞冰”两个字反复出现,片刻后,她微微皱轻眉,试着轻轻念道“虞冰”,此时车厢静悄悄的,幸金在睡,车轮碾过路面辘辘作响,声音一出来就淹没在杂音当中,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方才念的两个字。
庄翎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前面“虞”作二声,是阳平调子,后面“冰”作一声,是个阴平调子,两个都属于平声,读起来音调相近,不够利落,不知是否还与yu字当中y不发音有关系,这个名字读起来颇为拗口。她不由觉得奇怪,真有人会这么取名字吗?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取名自有特色,一些特殊名字,多半是另有来历。比如说李广的长子名叫李当户,其中“当户”这两个字来历于李广的一次军事行动,李广在这个儿子出生的时候杀死了匈奴的一位当户,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就给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一个人的名字又能有什么问题呢?况且,她也记住了这个人。
只看车轮马蹄下的这条直道,人马过去,烟尘飞扬,它是秦始皇时期修建的道路,至于如今也不过才一百年,变化不是很大,它的夯土坚硬如石,表面呈现淡淡的黄土色泽。
当年秦始皇就曾经从长安出发,从这条道路上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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