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一个好消息传遍稒阳县。
卫将军率领汉家兵马从高阙一路向北杀去,将整个河南地带盘踞的匈奴人都打了一遍,打掉匈奴的白羊王和楼烦王,直打到陇西附近,从陇关道路直接回长安去了。
可想而知卫将军到了长安将要受到怎样的褒奖,获得多大的荣耀!
全县百姓为之欢喜,留守河南的将士们激动无比!大家真想要亲眼看见这一幕!
同样参加河南之战,但在初战之后被留守阴山南麓河南地的骑兵将士们,也想要回到长安去。没过太久,武帝指令下达,新收回来的河南地由稒阳云中一带的戍卒共同守御,具体调度由各位将军都尉安排,其余将士可以回来长安。
士兵们群情欢悦,连带稒阳城外伤兵营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庄翎时不时在县城里看见入城采买干粮和生活用品的士卒。
将士们要在路上行个十余日。
也该备一些生活用品。
日日看见这样场景,她不由得也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长安?按照舅舅卢琦那天的话说,他要二十来天才能修完附近武库的弓箭,算一算还要八九天。日子说起来好像很长,但真正过起来也快,八九天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姑且还等得。
只是往后几天稒阳县外的将士大多都回长安了,县城恐怕会清冷许多。北方边镇地主要负责屯军戍卫,除了作战和耕种,旁的行业都很荒废,就算是稒阳这样的大县,也没有太多店铺。
卢琦有事过来找庄翎,他右手臂弯间挎着一个大大的行囊,左手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
庄翎本以为要再过些天才会再见到这个舅舅。
两个人就在王寡妇家外的街巷见面。
卢琦说道:“那天匆忙,忘记告诉你,雁儿,你生父名叫公孙弘,现在官居左内史,食禄两千石,位列上卿,是个名符其实的高官。”
“他是个有学问的儒雅君子,这两天我也回忆过去,记起他性情确实是有些小气。但虎毒不食子,你也不用太害怕。”
他顿了顿,又道:“若非是真没办法,我倒情愿将你留在身边两年。”
卢琦说着说着,摇摇头,话音吞下半个,不再说这句。都要将人送给生父去,再说这些讨好的话,未免显得过于虚伪。
庄翎看卢琦这进退不是的模样,心里也觉得不太好受,与对面卢琦说道:“舅舅,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听见这话,卢琦心里微微安慰,他看眼前并无惶恐怨恨的庄翎,又有些心疼起来,但这样的情绪,也是混杂着离愁别许。
他道:“战场上又送来一批弓矢,我恐怕得在此地多逗留些时日,而南阳那边又来信,说要我多留些日子,看看附近是否会增设校尉。”
若是要增设校尉,必定要增设府库,这样一来,必定要增加兵器,有很多时候,做生意还是近水楼台方便。
“我大概是没法亲自送你回长安了,后天李息将军带留在河南的两千兵马回长安,我和他说好,让他带你一起回去。”
“和军队同行,安全一些,也更快一些。李将军和你父亲是同僚,我将你的身份告诉给他,李将军说路上会照顾你一些,让你放心随行。”
庄翎微微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
卢琦早将这一应事情打点好,但眼看庄翎就要起行,想她小小年纪,没个亲人在旁边,千里迢迢往长安去,总归放心不下。
他指了指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儿,说道:“这孩子是我前两日买来的奴婢,到长安路程远,多有不便。就叫这女孩儿与你作伴吧,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庄翎说:“好。”
卢琦将另一只手上的包袱展示给庄翎,说道:“我为你准备了些干粮和用具,马车就安排在石门障,后天天亮,你坐船过去。雁儿,后天你离开稒阳的时候,我就不再送行了,你一路上多加小心。”
庄翎微微点头,顺手接过卢琦手上包袱,说道:“舅舅,稒阳才结束战事,匈奴虽然失地,未必甘心,不知会不会有乱子,您既然留在此处,也多加小心。”
卢琦道:“我在县城武库,这倒不用太担心。”
虽说是在县城,到底是边疆郡县,如何不担心?但庄翎心里也知道,这是舅舅生计所在,也没有太多办法,说得多了不过是平添烦恼。
“我这就走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早有人接你坐船。等到了长安,记得给我寄一封回信。”
庄翎点了点头,也道:“舅舅,我记下了,您放心去忙吧。”
卢琦又看了看庄翎,将手边女孩儿留下,也就走了。庄翎抱着包袱,对那女孩儿微微点头,道:“跟我走吧,今晚先住在王嫂子家里。”
那女孩儿见庄翎抱着包袱手脚有些不安,说道:“女公子,东西重,我来拿吧。”
“这点东西,没关系。”
一边往前走,庄翎一边问道:“你愿意随我去长安吗?”
那女孩儿连连点头,说道:“匈奴人时不时打过来,奴婢早想要离开稒阳,苦无出路,听闻长安为天下名都,安乐富足,若是能随女公子到长安去真是再好不过。”
庄翎微微笑了笑,回去收拾了行李,其实也不过是几身衣服鞋子,还有两卷竹简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钱袋。将杂物都收拾好,让新来的婢女去床上睡觉,庄翎在油灯下打量这只钱袋。
钱袋摸起来质感柔软结实,黑色布料在油灯下若有光泽,就算是用来做衣服也不错。上面纹样形状粗犷,绣工精致的曲线沿着钱包边缘弯曲蛇行,勾勒出连绵的几何形状,像是兽纹,也像是云纹。
一个普通的士兵,不应该用这样精细称得上贵重的钱袋,也不应该有这么多钱,这一切都不合理。但是庄翎偏偏就是觉得,这枚钱袋还有里面的钱一定是那少年骑兵的,不是他从哪里抢来的,而是本身就属于他的。
武帝时期汉朝和匈奴之间战事频繁,许多年轻子弟为了求个前程自愿参军出击匈奴,就比如王寡妇家里的长子。这当中有些人家里本来就富裕,只是缺少功名,有的人则是想着更进一步,不知道这少年骑兵是不是这样来参军的。
但庄翎无心探究这个少年骑兵的出身,她想到这些,只是在想,对方的年龄对于战争来说未免太年轻了。这样的年纪,就算是参军恐怕也不合规。
想着这些,她将拿在另一只手里一块碎金慢慢装入钱袋。
今天收拾完东西之后,庄翎将前几天郝县令给自己的两千钱报酬找人换成了金子,专门让人了换些成色好的黄金,换到手里正好与那天在书店买两卷竹简花费相当。将碎金装回钱袋,这钱袋里的钱财就与那个少年那天交给自己时的金额相当了。
放好金子,庄翎重新将钱袋口抽绳系上,在心里,这袋子里的一分钱也不属于自己,只想若是能遇上对方将这些钱好好还给对方。
明天要远行,庄翎上床睡觉。第二天清晨,果然有人停车在王寡妇门前,敲门说要送庄翎去坐船。王寡妇呼唤穿戴整齐的女儿,陪着庄翎一起去河边坐船。
清晨微冷,到了河岸,庄翎好生谢过王寡妇母女,与二人道别,也不要她们不要下车,嘱咐车夫将人送回去,她带着婢女幸金下车坐船。
船只泊在岸边,庄翎和婢女幸金提着东西,互相搀扶着上船,划船的是一对夫妻,二人看她主仆二人坐稳,便开始用力划船。
船行一个时辰,到了石门障,只见这一段水路上有许多船只,将士们人马正陆续上船。两人不用下船,就暂停水上,不到一刻钟,军队已经全部登船,正式启程。
庄翎在小船上看着,仿佛在众多将士的身影中看见一张格外年少的冷峻面孔,这印象一晃而过,又像是错觉。
将军李息知道庄翎是左内史公孙弘的女儿,叫她船只行在主帅船只附近,方便看护。
一路上沿着稒阳水路前行,又从船行换做车行马行,兜兜转转穿过阴山到达麻池,从九原南下走上秦直道,一路穿山越谷往南行去。
李息路上颇为照顾庄翎主仆,不许将士靠近她车驾一丈,也不许将士们与她主仆搭话,车马沿着直道行进,倒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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