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有人敲王寡妇家大门,庄翎才准备去府衙,正将要走到门口,王寡妇听见有人敲门忙跑到门前,抓住门扣,隔门问道:“来者是什么人?”
门外是县府的差役,闻声在外说道:“县府差役,有事找韩姑娘。”
这韩姑娘说的就是庄翎,此时不方便直接称呼未婚女子名讳,因她现在法律上的父亲姓韩,稒阳县认识她的人就都称呼她叫韩姑娘,王寡妇一家也是这般称呼她。
王寡妇听见外面人是县府来的差役,赶忙开门,心想也许是原阳来信,官府将要对韩姑娘有安排了。
庄翎走上门口,她还记得胡盘盘说自己父母已经去世的事情,心下并不十分乐观,看见差役,说道:“我是韩雁儿,差人来此找我,可是我父母从原阳来接我?”
差役道:“未曾听县令提及姑娘父母,只道有个人说是韩雁儿舅舅,央求县令主持认亲。现在县令正在县府,那人也侯在县府,县令郝大人着小人请韩姑娘过去与人对质。”
庄翎闻言应道:“小女这就过去。”
说罢,庄翎随差役匆匆去到县衙,差役将人往县府三堂引去。似这等认亲案子不属于重大纠纷,不需声势浩大地开堂,一般县令会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调节,庄翎这几天来往县府,对这些稍有些了解。
走近堂屋,就见屋子里站着三个人,俱穿常服。其中一人身穿整齐曲裾佩戴整套的组绶,表情严肃,葛师爷站在这人身旁看着很有几分恭敬,看来这人就是郝县令。下首站着身穿粗麻衣的男子,看上去四十多岁,手指骨节粗大,眼圈微微发红,庄翎看见这人就想起来,自己昨天下午在县衙门前见过对方,此人听见门外脚步声转头看去,一看到门口走来的庄翎眼睛更红了一圈。
差役在门口说道:“大人,韩姑娘到了。”
郝县令道:“进来吧。”
庄翎便迈门去,行礼道:“小女见过县令大人。”
郝县令说道:“免礼吧”,他指了指一旁眼眶红红的卢琦,说道:“此人说他是你舅舅,你可还记得他?”
庄翎便转过头来仔细打量卢琦,看对方眼红激动,欲言又止,只能想起昨天下午在衙门外见过这人,更早之前的记忆却没有了,但在座诸人想知道的肯定不是这个。
她摇摇头,说道:“小女近半年受困匈奴,曾意外撞到头,忘记了从前许多事情,也不记得这位先生。”
郝县令微微点头,拿着手上一块牍片向庄翎稍稍展示,问道:“你可还记得此物?”
庄翎看见那是一块半尺长、手掌宽的木牍,只道这东西是写文书用的,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时见过此物,也摇摇头。
郝县令将手上路引交给师爷,说道:“将这路引给韩姑娘看看。”
师爷捧着简牍过来,递给庄翎,说道:“韩姑娘看看这路引上写的雁儿可是自身。”
庄翎闻言从师爷手中接过路引低头看了起来,只见上面详细描述了雁儿相貌、年龄、身高、特点,一旁也记录了雁儿父母名讳,的确是韩乐与卢成翠,还有路引颁发的时间。这一切与自己刚穿越时候大致是符合的。
再看后面写着过雁门关的原因,写的是:甥女雁儿父母双亡,舅舅南阳卢琦家携其南下安置,须过雁门,准许通过。
看完路引,庄翎心里暗叹一声,这女孩儿的父母果然不在了,也信了卢琦是自己舅舅。
抬起头来对一直等候的郝县令说道:“小女虽不记得这路引,路引上所记的女孩儿的相貌年龄、父母名讳、出行时间,的确与小女相对应……”
只是她到底记忆里没有舅舅卢琦,话语虽然说的利落,心里却还有些犹豫。
郝县令闻言道:“既然这般,你两人各自取一枚手印,与这路引上的画押核对,若是验核通过,也就是明证了。”
葛师爷给二人各一块软木条,拿来红色印泥,叫二人分别画上押。然后收走画押与郝县令一同研究,两人就站在室内明亮处,将两枚新按的手印与路引上的手印仔细对比。果然,两枚画押指纹都对得上。
郝县令笑道:“画押验核无误,卢琦与韩雁儿确为舅甥,你二人从此亲戚相认,韩姑娘按照生母嘱托,照旧由舅舅卢琦养育。”
郝县令转眼看向卢琦,说道:“边疆多战事,万一失散极难找回,往后应当多加小心,莫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卢琦低着头,连连应道:“是,是。”
又对庄翎说道:“最近卫将军往南,稒阳一带渐渐稳定,衙门人手忙得过来了,我也将亲理公务。往后韩姑娘就不用来了,师爷一会儿开出五千钱给这姑娘,且谢她连日辛苦。”
葛师爷连连点头,立刻拿来早备好的五千钱交给庄翎,庄翎领了钱,和卢琦一起拜谢过郝县令,也就告退出了县府。
行出府门,只见路旁春草渐茂,鸽燕翻飞,庄翎和卢琦下了县府台阶,行到街头。
人来人往,一时之间,二人彼此尴尬无语。
卢琦站了站,看见一旁满眼陌生又似长大了一些的雁儿,斟酌了好一会儿言语,最后说道:“雁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语气轻轻,像是怕吓到她一般,庄翎抿抿唇,问道:“舅舅,我们几时离开稒阳?”
卢琦道:“我来这边做的铁器生意,主要是给官府运送弓矢刀剑,最近稒阳府库收回许多损坏刀弓,县令命我将这些东西都修理好再离开……”他心里略算了算,说道:“恐怕最快也得二十来天。”
这还有好长时间,庄翎到了汉家土地,也不像从前那般着急,闻言微微点头。
卢琦说道:“雁儿,这会儿天气还早,我带你去买两身换洗衣服吧。”
说是买两身换洗衣服,卢琦却专挑一些好看好料子的衣服买,庄翎说“贵”,卢琦便道“并不缺钱”,依旧是强买了好几件贵重的衣服鞋子。
这会儿盐铁还是私营阶段,卢琦现在穿的粗糙,也是连日里干活的缘故。他做铁器生意,又在战时,并不缺钱。
他此时想要用钱稍稍赎回自己对身旁姐姐的女儿的失责与愧疚。
卢琦给庄翎买了衣服、鞋子,又要给她买首饰,庄翎拒绝了,卢琦便带她去吃饭。
等到下午,卢琦对庄翎说:“我是男子,不便照顾你,这些日子你仍是在王寡妇家里住吧。”
庄翎也点头,见此卢琦似是松了口气。
送她回去的时候,卢琦给王寡妇提了两条净肉,叮嘱她好好照顾庄翎。
从这一天起,庄翎隐约感到卢琦对自己可能另有安排,只是一时之间难以开口,夜里的时候,她想起胡盘盘曾经说父母在家里教女儿鼓瑟跕屣,媚视烟行,欲要将其献给燕王为姬,不由得皱了皱眉。
次日,她将葛师爷前些日子拿给自己的旧衣,清洗干净,待衣服干了,便交给衙门里一位差役,请对方将之还给葛师爷。
这两件衣服,虽说都是半旧,但在这个时代,凡是衣物就是财产,还是还给对方的好。
一连数日不见舅舅卢琦,庄翎只在王寡妇家里读书,对此并不焦躁。
又过了几日,卢琦请庄翎去外面食馆用餐,庄翎没说什么,干脆随人一起去了,她看得出来,自己这个舅舅是有话说。
到餐馆里,卢琦问店家要了些鸡鸭鱼肉、精米干饭,让庄翎吃,自己心里有事,举筷不夹菜,夹起菜又放在碗里,不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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