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直下到深夜,庄翎僵倒在雪中,被人抬回住处,良久方才苏醒。
绿衣姑娘坐在她床边,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喜道:“庄姑娘,你醒了?”话音没落,她又问道:“你现在还冷不冷,要不要喝些热水?”
庄翎才发觉自己躺在胡床上,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两张厚被。身上有知觉,也能听见人说话,就是还没死。
她回道:“我不冷,不用喝水。”久经寒冷,她嗓音嘶哑,喉咙还有些痒,想要咳嗽。
绿衣少女一听见她声音,忙给她倒来一杯热水,扶人起身喝下。庄翎冷入肺腑,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战栗,手里拿水碗都拿不稳,是那绿衣姑娘一手扶着她后背,一手在水碗底下托一下,她才喝进去水去。
同毡帐的女孩儿们,跳舞累了一天,有的在按肩膀,有的在揉腿,有的在梳头,有的在喝水,还有人小声聊天。
见庄翎醒来,许多女孩儿起身过来她床边来看。
经过十来个时辰的寒冻,庄翎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她的手也是一样,纤细的血管青青的,像是要死掉一样。
绿衣姑娘扶着庄翎喝完水,将水碗拿去一边安放。
床边十几个女孩儿当中颇有几个汉人姑娘,其中一个汉人女孩儿上前一步,对庄翎说道:“莎莉夫人说,你明天还可以继续和大家一起学跳舞。”
“如果你明天不去,以后也不能再去了。”
庄翎没有说话,也没有侧过头去,床边的人默默散开。人们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做自己原本的事情:或是按肩膀,或是揉腿,或是梳头,或是喝水,或是聊天。
绿衣姑娘看庄翎独坐在胡床上,没有再走过去,她回到自己床上睡觉。
天亮之后,女孩子们吃过饭,继续去随莎莉夫人一起学跳舞。庄翎没有去,她等在毡帐里,然后等来了一束扫把。
匈奴仆妇粗暴地将扫把扔到庄翎怀里,指着毡帐外面雪地上长长一大片脚印说道:“从今天起,你要把这条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
这是女孩子们从毡帐里走去随莎莉跳舞,踩出来的脚印。
从这一天起,庄翎就在这条路上扫雪,冬天的雪是下不完的,有时候从天上落下来,有时候从雪原上被北风送过来。
路不长,只有三五里,她却要来回扫一天。每次稍稍扫干净一点,就会有人的脚印,或是飞雪降落。这样的活是干不完的。
她还是能和这些跳舞的女孩儿同吃同住,但是她要睡在大家都不想睡的位置,要吃掉大家都不想吃的东西。
很多时候,庄翎只吃一顿早饭,晚饭不吃。她不觉得饿,只是有的时候胃有点疼。
一起的女孩子,一开始看她在扫地还有些怜悯,但并不靠近。时间久了,她们就当做看不见庄翎,彼此践踏着道路从她身边经过。
住在同一个毡帐里的时候,女孩子们也不会靠近庄翎,也不看她。她们不喜欢她身上寒冷的气息,也有意地与她划清界限。
庄翎看见这些女孩子们的脚步一日比一日轻灵,她们的面目一日比一日舒展,一日比一日漂亮,像是会发出光来。
她们的舞蹈渐渐越跳越好。
这些女孩子说,在她们当中,跳得最好的是哪个穿绿衣服的女孩儿,人们叫她绿衣。
绿衣对庄翎依稀有些不同,不管在哪里,不管是雪地里、还是毡帐内,只要遇见庄翎,她总会多看两眼庄翎。
但是她从没有靠近过庄翎,也没有为她的遭遇说任何话,也没有再为她提供过什么帮助。
有时候,庄翎觉得绿衣是有话想要对她说的。
有一天傍晚,庄翎不打算吃完饭,早早走回毡帐,绿衣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前后脚跟她一起走到了毡帐里。
毫无疑问,她在跟着自己。庄翎觉得奇怪,回看对方。
绿衣直视庄翎,微笑着说道:“你这样看着我,是不认识我了吗?”
庄翎有点厌恶这样的玩笑话,她道:“我当然还认得你。”
绿衣一下子收起脸上笑意,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你不记我了,如果你还记得我,你会记得我的名字,也会记得你自己的名字。”
庄翎闻言愕然,立刻猜想,对方也许是认识原本的“自己”。
果然,只听绿衣说道:“我叫胡盘盘,你是我邻居韩乐的女儿,你母亲叫卢成翠,你小名叫雁儿。你家里还有个老婢叫孟娘,你小时候孟娘常把你背在背后,哄你摘桑葚。”
“你把这些全都忘了。”
“假如你还记得,这些日子你总会叫一次我的名字。”
随着胡盘盘的话语,庄翎渐渐冷静了下来,她说:“我的确不认得你,你说雁儿,又有什么证据?”
胡盘盘没有犹豫,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你右侧锁骨尾端,下数三寸,有一颗红色小痣,粟米大小,色殷如朱砂。”
自己身上的确有这样一颗小痣,但庄翎并未因此减少对胡盘盘的怀疑,说道:“我们同室起居,虽然都和衣而眠,但你若有心,未必不能发现我身上的胎记。”
胡盘盘微微皱眉,心想的确如此,她仔细思索片刻,说道:“你生来不适合食用苋菜,每次用过苋羹小臂会微微发麻;你右腿曾叫邻里家中野狗咬过,小腿后侧留有一枚牙印,现在若是仔细看还看得到;从前你在家里生活娇惯,刚流落到匈奴的时候,双手光洁细腻,全无伤疤。”
胡盘盘这一次说的都没有错。
庄翎在来匈奴的路上曾在野地里采食苋菜充饥,她的确小臂微微发麻,隐约能看见一点红疹。她也曾注意过自己的身体,右腿后的确有两个极小的疤痕,几乎与皮肤没有什么区别,看起来像是动物咬的。而她刚来匈奴的时候,也的确长着一双细嫩柔软、娇生惯养的手。这如果不是从前认识她的人,必定不会知道这一点。
庄翎觉得胡盘盘的话有几分可信,她指着一旁床铺,道:“既然是亲邻旧识,不如一起坐下说话。”
两人便一同在胡床旁边坐下,庄翎对胡盘盘道:“我在路上被匈奴人打到了后脑,从前的事情大多都忘记了,是以也不记得胡姑娘。”
胡盘盘微微点头,她心里也是猜想眼前的雁儿定是路途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只是被打到头,也不是最糟糕的。胡盘盘闻言,就不再在意这一点。
庄翎道:“我自失去记忆,过往一概不知了,旁的都还好说,只是不记得家乡与父母,甚是惶恐。今日遇见高邻胡姑娘,得知父母姓名,很是感激。万请胡姑娘再告诉我家乡在何处,父母如今可还安好?”
胡盘盘道:“你既然全不记得过往,我是你邻居,又与你自小相识,自当知无不言。”
庄翎又道了一声谢,洗耳恭听。
胡盘盘说道:“我们老家在云中郡原阳县。但你父亲韩乐却并不是原阳人,他原是赵国人士,自少年起游荡于邯郸周围,尾随富商椎剽求财,一旦手里有些钱财,便在市井中纵酒高歌,若是钱财花尽了,就再行故事,如不曾遇到适合劫掠的商人,则去掘人墓穴,盗其陪葬之物度日。”
庄翎听其所言,微微皱起眉头。
胡盘盘继续道:“你母亲也是外地人士,家在哪里,我不甚清楚。只道你母亲本来另有婚配,你也是你母亲和前头丈夫所生。大约是十年之前,韩乐离家远游,遇见你母亲,二人互生情愫,便带上你一起私奔。怕你生父寻到,两人一路远奔到了原阳。”
“韩乐过去颇攒了些钱财,来原阳之后放贷为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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