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的冰雪在日中时分在日光的照耀下,融化成透明的水,当太阳落下,寒意袭来,水又冻结成冰,固定在白日流淌过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人们踩着脆弱的冰雪混合物行走,冰面咔嚓咔嚓碎裂成渣,而当太阳升高,冰融再次化成水,人们则要踩着融化的雪水行走。不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为这天气狠狠皱眉。
春季的太阳越升越高,白天逐渐变长,天气越来越温暖,冰雪越来越多地融化,哪怕在夜间冰雪也不再冻结,整个世界的冰雪发疯一样融化,部落空地泥水横流。
而蒲余部落靠近诺水,春季河水泛滥,滋润两岸,再加上地上本就有的融冰之水,土壤蓄水过多。冰雪消融的地面,只要轻轻一踩,就化成沼泽一样的泥淖。
人踩进去,鞋子会陷掉拔不出来,马儿走过,蹄子没进去,马车经过,轮子陷进去一半。
蒲余部落的人没几日就将马车拉出去,然后眼睁睁看着车轮陷入软烂的春泥中,再齐心协力将马车从泥洼中推出来。
他们巴巴地等待着土壤变干,年初从王庭买来的姑娘们已经学会莎莉教的舞蹈了,现在是合格的舞姬了。
只要土壤中的水分被吸收掉,地面硬实一些,他们就可以带着这些年轻的姑娘出发去右贤王帐下,然后换来部落最需要的良驹。
匈奴人等待着,庄翎也在等待着。
随着冰雪完全融化,庄翎已经不需要扫雪了,匈奴人却也像是将她遗忘了一般,没人关心她在做什么,也没人安排她去做什么。
每当她从部落走过,都习惯地留意融化地上冰雪消融后显露出的枯草。
渐渐地,两枚青绿的苗叶从枯黄的草芯生长出来。没过太久,去年的黄叶彻底萎缩在叶根,而这棵曾经枯黄的草重新变成了一株漂亮茁壮的绿草。
远方的丘陵也都披上了一层新绿。
庄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的第一束光线闪耀着探出地平线,毡帐里的年轻姑娘们联系舞蹈很疲惫,还没醒过来。毡帐内一片静谧。
和衣而睡的庄翎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她推开身上的杯子,踩上胡床旁的鞋子,悄然走出部落,一路径直往部落南方而去。
她经过一个睡不着觉在门口呆坐的匈奴老人、一个打着呵欠去挤羊奶的匈奴女人、一个迷迷糊糊起来小便的匈奴男人……没有人将多余的注意力投入到她身上。
走着走着,庄翎顺手从部落新砍回来的湿柴上折下一条树枝来。
匈奴人对待他们的马匹不同于牛羊,对他们而言,马匹是重要的伙伴,他们会将惯常骑乘的马匹单独饲养在毡帐附近,冬天的时候,往往还会搭出一个简单的马棚来,让马匹居住。
蒲余部落是一个小部落,管理松弛,对奴隶也像王庭一样不当人,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更关注自己。
庄翎很快来到了部落边缘附近,她走进一个简陋的马棚里,只见其中有三匹修长的成年黄马。她目光在几匹马中间来回逡巡,马棚不设大门,庄翎直接走进去,她抬手将自己的手掌逐一放在几匹马鼻子之前,使其嗅闻,一边观看几匹马的表情。
第一匹马歪头,鼻孔喷气;第二匹马张嘴要咬嘴边的手;第三匹马眨了眨眼睛,没有做出反应。
庄翎将第三匹马的缰绳解下来缠在手掌上。
这些马儿正在歇息,背部没有马鞍,也没挂马鞍,庄翎站在马儿身边,马背比她的头顶还要高。
她从没有骑过马,以前甚至没有看过人骑马,但是来到匈奴之后,庄翎总看见匈奴人骑马。
时间久了,她觉得自己也可以骑上马背试一试,听起来有点像赵括论兵,但是她现在牵着马儿,看着高高的马背,并不觉得害怕。
有了马匹,她能走得更快,也能走得更远,她可以尽可能快地回到汉朝。
庄翎牵着马儿走出马棚,让马儿侧身站在围栏旁边,她则是牵着缰绳爬上一旁木栏杆,再从栏杆爬到马背上。然后直起上身,放松双腿和手臂,稳住核心力量,抓好缰绳,这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正当此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愤怒的脚步声,庄翎侧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匈奴男人站在马棚不远处看着马背上的庄翎,满脸怒色地抓着马鞭,不知下一刻是要狠手打她,还是大声斥骂。
叫人发现了,庄翎无声咬紧牙关,也越发攥住手里的缰绳。
只要这人大叫一声,立刻就会有人发现自己,她的逃跑计划也会随之破产。
以后恐怕也再难逃脱了。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发现这男子地上的影子旁边,另有一条纤细修长的影子倒映。他身后还有人?显然这个匈奴男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一心关注着眼前可恨的的偷马贼。
注视之间,只见一块石头被人举着升上这人头顶,然后重重地落在匈奴人的后脑上,只听一声脆响,匈奴男人倒在地上,庄翎也看见了方才站在匈奴男子身后的人。
正是胡盘盘,她身上松松披着一件毡袍,双手扔下带血的石头,正抬头看着马背上的庄翎。
胡盘盘问道:“你要走?”
不久前庄翎答应她会作为侍女一起同她去匈奴右贤王处,但不知看庄翎答应得太轻易,还是不放心自己,胡盘盘心里总有些没底,少不得辗转反侧,有时候半夜还要睁眼看一看庄翎。
今天清晨一听见庄翎床上有细微声响,她立刻睁开眼,但没有立刻打招呼,而是在庄翎出门之后暗暗跟上。她远远地小心跟随,再加上这些日子练习舞蹈,脚步格外轻盈一些,庄翎虽然谨慎留意四周,竟然也没有发现跟着自己的胡盘盘。
庄翎不知对方来意,但见胡盘盘打晕了发现自己的匈奴人,此时时间紧迫,全当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只向胡盘盘问道:“胡姑娘,这里还有两匹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胡盘盘看着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庄翎,见她手握缰绳,紧绷之中神态自若,只觉得“雁儿”比自己印象中陌生了许多。
此行纵然走出蒲余部落,到外面去也是吉凶难测。她只记得原阳时候雁儿安静的样子,哪里想到她有今天这样的勇气?
不知怎地,就在这一刻,胡盘盘从未说出的心里话脱口而出,她道:“匈奴人杀死了我爹娘和弟弟,我来匈奴是为了复仇,我不走。”
说完,她弯腰从倒地的匈奴人手中夺出马鞭,将之奉至庄翎马前,道:“你既要远归,还是换一条耐用的鞭子吧,快马加鞭,早早回去。”
庄翎闻言便丢开手里准备用来赶马的树枝,接过胡盘盘手中马鞭,时间紧迫,但两人从此一别恐怕也不会再见到,她说道:“胡姑娘,多谢你连日照顾,时间紧迫,我这就走了,你在匈奴,请好好保重。”
胡盘盘闻言也清楚两人一别往后大约再也见不到了,她眼中流出热泪来,说道:“你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些。”
庄翎点点头,随即手上缰绳一摇,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出去蒲余部落。这蒲余部落不像王庭一般守卫森严,平日部落边缘只有几个守卫,酷爱饮酒赌博,晨昏往往松懈,庄翎赶马出去,并未有人出来阻拦。马儿一出蒲余部落,她立刻快马加鞭,催促马儿快跑起来。
胡盘盘站在原地,望见庄翎背影远去了,她脸上泪痕渐渐干涸,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低头看起了地上方才被自己打倒的匈奴人来。
心想这人也是个祸患,不知死了没有?她弯腰捡起自己方才扔下的石头来,又往这人额头狠狠砸了数下,直将人砸得头骨碎裂,心道这人死了,才丢开手中石头。
她向四周看了看,见马棚中的马槽是架起来的,便将匈奴人拖过去塞到马槽下面,将人尸首用马儿吃剩下的烂草掩盖住。还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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