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伤兵都接上船来安排坐稳,五条船掉头顺着稒阳水路一路往东南方向行去,从石门障到稒阳县路程约有七十里,一路水行,河水平缓,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稒阳县外。
而伤兵营也都驻扎在城外五里远处,就在稒阳水道堤岸附近,葛师爷临岸停船,招呼营地中的士兵与杂役一同接运伤兵,待所有伤兵都送下船去,时间也临近傍晚了。
葛师爷让人将剩下的船停去附近渡口,他带着几名官差,还有庄翎乘船往城内而去。
葛师爷路上对庄翎说道:“待一会儿入城,先将姑娘安排在城中王寡妇家里,她为人慈爱,家中长子在军中博前程,现只有母女二人同住,听你身世必定愿意收留,你在她家里居住起居也方便一些,稍后我让人将你这几日的口粮送去。”
“至于文书事务,姑娘明日清晨来到县衙来找我,到时候自由安排”,说完他看了看庄翎身上穿的胡服,又道:“只是明天这样穿着恐怕不太合宜,一会儿一并着人拿两身我女儿的旧衣来,姑娘姑且穿着。”
庄翎道:“多谢大人安排。”
说完,二人进城,葛师爷亲自送庄翎到县内王寡妇家里门前,指着庄翎说明她身世来历,王寡妇可怜得泪眼蒙蒙,葛师爷又道:“此女吃用自有县府供给,一会儿有人送米粮衣物来,不须夫人破费。再过几日,不管原阳来公文说得什么,这女孩儿也都将另有安排,也不必叨扰您太久。不知您可愿暂时留她在家住略住几日?”
那王寡妇本就敬重葛师爷,听见他说得如此明白,安排得又妥当,而眼前姑娘也是个可怜女子,哪里会不答应,当即说道:“既如此,就请雁儿姑娘先在妇人家里住下吧。”
葛师爷又道:“这姑娘能写字,县里人手不足,请她明日起早晚来府衙做个文书,提前跟夫人打个招呼,明日您见她朝往夕来去衙门走动,不要见怪。”
王寡妇听见又是点头,说道:“晓得晓得。”
事情都交代妥当,葛师爷匆匆走了,王寡妇敞开门对庄翎说:“姑娘请进。”
庄翎道:“最近几日叨扰夫人了。”也迈步进去,随王寡妇走往屋舍。
王寡妇道:“稒阳临近河南,常见胡人四处掳掠,凶狠得很。许多人家儿女被他们抓住,能回来的少之又少,姑娘能回家来父母必定欢喜。”
她又问庄翎:“姑娘是从哪里走失?”
庄翎道:“雁门。”
王寡妇惊呼一声,猛吸一口冷气,道:“那可是个百战之地!姑娘能回汉地,可真是不容易。”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屋舍,王寡妇让庄翎在堂屋稍等,她收拾出了一间房屋,铺设了被褥,又点起油灯,请庄翎进去居住。
不一会儿,有官差送来半袋粟米和两套女子穿的旧衣交给王寡妇,说是葛师爷让人送到的。
王寡妇放好米粮,将两件衣服拿给庄翎,是两件半旧的细布曲裾,庄翎稍稍比划一下,自己大致能穿上,也就放在一旁,留着明天穿用。
次日清早,庄翎换上昨天收到的旧衣,前去衙门报道。本意是稍等一会儿,到地方却发现葛师爷已经在里面处理公务了。
见庄翎来了,葛师爷就起身安排庄翎,他叫人搬来一张桌案放在公堂正门外去,再拿些笔墨和空白简牍放在桌上。
对庄翎说:“凡有县民报案,你就将来人所禀记在简牍上,每天中午晚上有人来收取。但若有案件涉及人命,或所涉及金钱在两千钱以上,须得将案卷单独放置,立刻叫人送到县令手上。若有人问起县令,只说近来县府事多,逢五升堂。”
“葛师爷,我都记下了。”
从这天起,庄翎就坐在府衙公堂外面,桌案摆在公堂之左,她就在这里站住,凡来人报官,就让对方陈明是由,她自记录,然后中午、晚上有人取走,呈交县令。
竹简空间有限,能容纳的字不多,庄翎尽可能将要写的东西写的简洁一些。她会用毛笔,也从爰那里学得了这时代通用的文字,真正写在竹简上,字形和现在所用的文字大差不差,这倒也稍稍减少些尴尬。
第一天,葛师爷抽空来过一回,看看庄翎记录的竹简,皱着眉微微点头,看起来大体还算满意。
庄翎心知,自己写的东西字略方正,文辞偏于白话,虽然她尽力简洁,相比文言文,恐怕也不十分简洁。其实不大不合乎此时文书习惯,但读起来并没有阅读障碍,这不是正式文书,要求不高,葛师爷没什么意见。
来了两三天,庄翎对手上这份文书工作渐渐熟悉,也对稒阳县有了些了解。第三日中午,休息的时候,庄翎走入一间书铺。
才走进去,就闻见淡淡的尘土气味。
店内摆了许多一人多高的木质书架,上面大多是简牍,也有木箱。门边设有一张高桌,后面是一方小坐榻,店主是个中年男子,穿衣像文士,却略胖了些,正坐在桌后的坐榻上昏昏欲睡。
庄翎道:“我想买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黄帝内经》,贵店有么?”
店主说道:“有的”,他抬头看了眼庄翎,见她穿得朴素陈旧,又没什么装饰,嘴边又添了一句:“一卷一千钱。”
现在三钱可以买一斤粟米,现代大米也是三元一斤,粟米大米都是两个时代的主食,若是以此粮价计算,这店里一卷书就要一千块。
实在是个贵价,不买些书也是不行,庄翎想了想,还是问道:“能不能便宜些?”
“九百钱一卷。”
“那就各拿一卷吧。”
对方转身走到书架之间,弯腰从中间书架底下拽出一只木箱,从中翻出一卷来,又如法炮制,从中另一个箱子重翻出一卷竹简,拿到给庄翎捆好,放在一边桌上。
庄翎也将刚刚拿在手里的小金饼递给对方,店主看见这一小块金饼有些意外,接过来掂了掂,看着庄翎有些不解。一个金饼有半斤重,一个人能拿得出一枚金饼,总不会只有一个金饼,却穿得如此朴素陈旧,实在让人不解。
半斤重的金饼大概相当于三千钱,店家收下来,比照两本书的价格给庄翎找钱,回给她一小块碎金和一把铜钱。
这会儿态度好了许多,客客气气将竹简递给庄翎,说道:“您收好,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欢迎再来光顾。”
庄翎收下竹简出门,路上买了一块四方包袱皮,将竹简包起来,带回到衙门前的小桌旁。从此开始,她将竹简洗刷干净,每天一起带去县衙,有人报案来她便专心记录案情纠纷,若是没人报案,便对照两本书,背书练字。
如此又过了几日,还不见云中传来什么公文,心里不免也多想一想这些事情。胡盘盘曾说自己父母双亡,那时胡盘盘有心哄她一起去讨好胡王,态度稍显虚伪,庄翎并不十分相信她的话。
但万一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自己还能回得原籍么?还是被留下来被做流民安置?
胡盘盘说雁儿父亲韩乐以出贷为生,同乡百姓多受其贷,而现在又不在人世。有句俗话叫做人死债消,若这一家三口都不在了,欠债的乡民也就可以不用还钱。
这会儿民风有些剽悍,自己死了还好,若是活着回乡去,那些曾向韩乐借钱的人恐怕不高兴。会不会有危险也是难说,但若是不回去,无论是强制打工还是强制迁居,哪个也不自由。
庄翎偶然想起这些心里不胜烦恼,索性将诸多思绪都搁置一旁,万事等云中送来回信再做打算。
正当此时,她手上为一个报案人记录家里小猪失窃一案,桌前不远处站着许多着急报案的人,记录完桌前这一小案,庄翎想着今天下午人好像有点多,不知能不能记录完,要不要加快些速度,便稍稍歇笔去看数桌前等待报案的人。
心上一个一个数去,数到第七个,正好到人群中央,就见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之外,此人双眼通红泪水涟涟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不过,这人怎么好像注视的是自己呢?庄翎微微皱眉,数人的时候也顺手将对方数上。
总共十二个人,还真得加快些速度,庄翎询问桌前下一个人:“您有什么案子要报?”
过一会儿,庄翎再抬起头看向桌前人群,发现那个流泪看着自己的中年男子不见了,她只当是个插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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