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台赢了之后,烟雨楼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排练、演出、教化所听课,周而复始。但汝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她开始注意那些被忽略的旧物。
班主李全说要重新整理库房,云裳叫汝嫣帮忙。烟雨楼的库房在戏台后面,常年上锁,钥匙只有班主夫人有,里面堆满了戏班子积攒的家当,旧戏箱、旧道具、旧头面……还有一些连班主李全都说不出用途的老物件。
库房光线昏暗,有一股樟木和霉味混合的味道。云裳点亮油灯,指挥几个学徒把靠墙的箱子搬开,说要找出那套压箱底的全副执事,过些日子庙会唱戏要用。
角落里有一个箱子,黑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盖子上落满了灰,没有贴标签。
汝嫣说道:“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箱子?”
云裳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记得了。”
汝嫣用衣袖擦去灰尘,发现箱子盖上的铜锁已经生锈了。她用力一掀,铜锁直接断裂。
箱子里面铺着发黄的棉絮,棉絮上放着几本旧账册,还有一个用丝绸包裹的东西。汝嫣拿起账册,随手翻开,里面记录的是多年前烟雨楼的演出收支,字迹工整,但墨色已淡。
她正要放下,一张夹在账册中的残纸飘落在地。
云裳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递给她,说道:“好像是哪本书上撕下来的。”
汝嫣接过残纸,上面的字迹是行楷,写得漂亮:“龙凤玉佩,本为一对,前朝宫中,珍贵宝物,战乱之中,流落江南,各为其主,佩主相遇,心意相通,互相感应,温如暖玉,隔空相鸣。此非妄言,余亲见之……”
看完这页残纸上写的内容,汝嫣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之前靠近莫萧,自己的那枚凤佩会微微发热,那不是错觉。这枚玉佩,真的在回应什么。
汝嫣将残纸收好,说道:“这箱子里的东西,班主夫人看过吗?”
云裳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库房里的箱子怕是许久没有开过了。怎么了?”
汝嫣说道:“没什么,我想带这几本账册回去看看,说不定对了解烟雨楼的历史有帮助。”
云裳没有多想,继续去翻找执事。
汝嫣回去后反复看那页残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残纸上还有一句话:“持龙佩者,其人来历,恐非寻常。”
汝嫣心想:莫萧有这枚龙佩随身,他的身世会不会与这枚玉佩有关?
她想起莫萧说过,他的龙佩是皇帝赏赐所得,那是武馆的馆主告诉他的。残纸上写的是“前朝宫中旧物”。如果龙佩是前朝的东西,怎么会是皇帝赏赐所得?她不知道是馆主在说谎,还是写这残纸的人弄错了。
教化所的课已经上了不少时日了,戏子们从最初的抵触慢慢变成了习惯。有些人甚至开始听他讲课,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文化。
今日讲的是《乐府诗集》里的几首古词,教谕讲得兴起,连戒尺都忘了用。下课后,各个戏园子的伶人们散去。汝嫣没有走,堂屋里只剩下她和教谕两个人。
她走到教谕面前,行礼说道:“教谕大人。”
教谕正在收拾桌上的书,抬头说道:“其他人都走了,你为何还不走?”
汝嫣说道:“多谢教谕大人这些日子的教诲,以前唱戏,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听了教谕大人讲课,才慢慢明白一些道理,可谓是受益匪浅。”
教谕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说道:“你倒是肯学,不像那些人,只是应付差事。”
他从书堆底下抽出一本手抄的册子,说道:“这是我手抄的《度曲须知》,里面讲的是唱曲的发声、运气、咬字之法。有些内容,比你教戏师傅教得细,你拿去看。”
汝嫣接过那本《曲度须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旁边还有红笔批注。
“多谢教谕大人。”
教谕摆了摆手,说道:“不必,我只是不想一个好苗子,被这世道的规矩埋没了。戏子也好,贵人也罢,懂得音律,就是知音。”
他收拾好书本,慢慢走出教化所。夕阳将他佝偻的背影映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孤独而固执。
顾清收到了京城来的信,是一家书馆寄来的,说是久仰他的曲学造诣,想聘他去京城编纂新的曲谱大全,薪酬优厚,食宿全包。这封信在烟雨楼引起了一阵骚动。顾清将信手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小豆子说道:“顾师傅要去京城?”
顾清说道:“还没定。”
云裳看出来了,她破天荒地没有去排练,而是在房间里做针线。
顾清的琴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月白色的素缎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领口处用深蓝色丝线绣了一丛细竹,针脚细密均匀。没有留名,没有字条。他拿起那件冬衣,认出了那竹子的绣法。一看便是云裳绣的,她总喜欢在竹节处多绣两针,说是“竹子有节,做人也要有节”。他没有声张,将冬衣收进了衣箱。
汝嫣在院子里遇见了云裳,她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绣绷,没有落针。
“师姐。”
云裳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地笑了笑。
汝嫣说道:“顾师傅可能要去京城了。”
云裳说道:“他说还没定,但是我觉得他会去的。”
汝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也可以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云裳是烟雨楼的人,她不会走。
汝嫣明知故问道:“那件冬衣是不是你给他绣的?”
云裳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顺手做的,万一他要去,京城天气冷,他那件薄了。”
远处传来顾清的琴声,弹奏的是一首《忆故人》。琴声悠扬,在暮色中飘荡,像是在对谁说着说不出口的话。
云裳把绣绷收起来,说道:“我灶上还炖着汤,先去忙了。”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汝嫣坐在栏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涩。这个戏班子里,似乎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过了几日,黄公子又派人送东西。随从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送到汝嫣面前,说道:“黄公子说,此物与姑娘有缘,请姑娘收下。”
汝嫣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古琴。琴身是暗红色的,漆面斑驳,有几处明显的裂纹,像是经历过很长的岁月。琴额上刻着“松风”二字。
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清越,像山泉击石,不像是一把有裂纹的老琴该有的音色。
锦盒里还附了一张短笺:“此琴名为松风,与姑娘有缘。不必多想,只是借你弹。若有一日不必借了,再还我。”
汝嫣抚摸着琴身上的裂纹,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把琴像是一个人,受过伤,裂过缝,但音色还在,灵魂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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