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月黔州的日头便短了。
风从江面上卷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江边的芦苇成片成片耷拉着穗子,白了一地。
这天气一凉苏温行的身子就扛不住了,她早早披上厚些的披风,可还是着了凉,现在头和身子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苏峥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微微发着烫,他面上满是焦急,“早知道昨夜就不该让你带我去江边走闲,是阿耶的错。”
苏温行一口喝下药,连眉头都没皱,“怎么怪阿耶呢,我昨夜也很开心。”
“小姐今日还要去伞铺吗?”苏全接过药碗,“刚喝完药,要不晚些再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苏温行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竹子,心里不由一紧。
离比试还有近半月,可要抓紧时日才好。
“好,我听你们的。”苏温行一笑,“我再睡会儿,晚些时候去伞铺。”
苏峥给苏温行盖好被子,“要好好注意身体,不然身体坏了,还怎么过日子。”
苏温行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的,此刻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被窝里暖暖的,像幼时晏宁的怀抱。
关窗关门声是苏温行耳边最后的回响,片刻后她便再次进入了梦乡。
梦中又是一片草地,阿耶阿娘在陪她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她都快有些拽不住了。
风轻轻吹着她的额头,三人的笑声荡漾在这片温暖之中。
可好景不长,风筝线忽然断了。
她提起衣摆跑着去捡风筝,可在风筝旁却躺着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公子。
那公子全身都是伤,像是从高坡不慎跌落而至。
苏温行不忍见他就此丧命,便与阿耶阿娘一同将他带回京中请医师医治。
可说来也巧,请的这位医师便是这位小公子的师父。
小公子醒来后对苏温行说,“谢谢小姐相救。”
苏温行一笑,“无事,好好养伤。”
“我姓苏名温行,公子呢?”
小公子愣了愣,看了眼自己的师父,随后道:“在下姓楚名晦。”
楚晦!
苏温行猛地从床铺上惊起,大口喘着气。
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她撑着身子走到桌边喝口水缓了缓,她咳了两声,若不是这个梦她都快忘了这段经历。
“楚晦……”
苏温行一边对着镜子梳着头一边喃喃道。
自己曾救的那位小公子竟是楚晦?还是只是同名巧合而已呢?苏温行叹了口气,心中不安起来。
但好在是烧已经退了。
怪不得自己觉着裴尚先生的背影眼熟,原来早就见过。
……
晌午伞铺内,苏温行坐在后院中,将薄纱轻轻贴在已经做好的素面伞上。
纱很透,却又和伞面有着层叠感。
她又调整了下薄纱的位置,轻笑一声,立刻叫了朱菡过来。
“朱姑娘可会纱绣?”苏温行拉着朱菡坐下。
朱菡看了眼披着薄纱的伞面,有些疑惑,“自然是会的,前些日子还和那些绣娘们合绣了一副百花图。”
苏温行点点头,“那就太好了。”
“我的新想法是我们还是以传统的纸伞为主,在纸伞之上覆一层薄纱。”
苏温行蹲下看着伞面,笑着说,“我在伞面上绘部分图案,而点睛的部分由姑娘绣在纱上,这样便既可以保留传统,也能加入姑娘的手法,如何?”
朱菡愣了一瞬,“苏姑娘,这个法子堪称一绝!”
“还能给伞面提升观赏性,”朱菡又道,“你真的太厉害了!”
苏温行抿了抿唇,“过奖了,还要多谢姑娘给我灵感。”
朱菡:“我的荣幸。”
“那既然定下来了,明天便可开工。”苏温行说着,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方良的影子。
方良好几日未传信了,也不知最近如何,有没有受欺负。
朱菡见苏温行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询问:“苏姑娘怎么了?”
苏温行笑着摇摇头,“无事,我这两天尽快把伞面上的绘工完成,这几日还要多麻烦姑娘帮忙看铺子了。”
“哪里的话,你安心做伞。”朱菡说完便去铺子内帮忙了。
这伞面是昨日刚晒好的,还留有浓浓的柿漆味。
苏温行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而后挽好衣袖,开始研究伞面。
鹤类、红梅,这是那日去醉花阁所见过的自然风物;山水、冬雪……又刚好贴近普通百姓的生活。
苏温行拿起炭笔轻轻在伞面上勾勒着大致轮廓。
丹顶鹤屹立在溪水中央,身后点缀着墨色的山脉与船舶,梅枝与花瓣在伞面上随处可见。
随后她又在伞面上轻轻用炭笔点了几下,用来代表雪花的飘落方向。
苏温行皱了皱眉,觉着有些满,她又伸手将船舶擦去了。
雪花、梅花花瓣与丹顶鹤最适合纱绣。
剩下的便由自己在伞面上绘出。
……
等她再一抬头,便到了半下午。
鸟儿时不时掠过树梢,用自己的羽翅稍稍一点,枝头就跟着荡漾。
几只猫儿从屋顶跳到桂树上,又从桂树跳回屋顶,懒懒地窝在上面晒着太阳。
“温行还在忙?”沈策从后门走进来,抱起苏温行脚下的一只猫。
苏温行轻咳一声,“快了,我把山体的色收一收。”
猫儿在沈策的怀里十分不乖,又叫又踢的。
苏温行将最后一色收尾,伸了伸腰。
“啧,你别动,让我摸摸。”沈策竟在和猫对话。
猫儿才不惯着这个老狐狸,一爪下去直接帮沈策的袖子开了线。
“行了,你都多大人了还和猫计较。”苏温行一笑。
沈策放开猫,拍拍衣裳,“楚晦今夜回城,我与那些官员都要去为他接风,你一人小心些。”
苏温行咬了咬唇,回想起今日晨时的梦,内心直犯怵。
“沈策……”苏温行眉头一紧,“楚晦当年九岁时可入过京?”
沈策想了想,“有的,我和他一齐跟着师父入的京城,途中他还因为贪玩摔的浑身是伤。”
“不过那时听他自己所说,被一位京中的小姐救了。”沈策拍拍衣袖的猫毛,问道,“温行问这个做什么?”
“!”
当真是他……
苏温行一脱力,差点没站住。
沈策脸色立刻变了,上前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怎么了?你是不是太累了?”
“沈策,”苏温行咳嗽了几声,“我好像知道楚晦为什么会认识我了。”
沈策看着怀中的苏温行,又搂得紧了些。
不用再问,沈策只是看着苏温行的眸子,就知道苏温行是何意。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沈策声音低沉,像是附在苏温行耳侧一般。
·
暮色渐渐染上天空,黑夜笼罩着整个黔州城。
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寒凉的风不断钻进人的衣袖里,让人禁不住寒颤。
沈策坐在马上,依旧没有穿官服,只着了一身青衫。
身后的谢子诚冻得直哆嗦。
城门挂着的数十盏红灯笼愈发红亮,随风摆动着,如同窗边明灭不定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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