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之事层层封锁,朝堂死谏的消息本应严格保密。
可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城,从来都没有不透风的墙。流言如同无形的风,穿过回廊宫墙,绕过侍卫耳目,悄然传入了湖心别院。
院内廊柱下,两个普通的扫撒侍女低声闲聊,“你知道吗?今天的议事大殿闹得特别凶——元老死谏、祖制重压、神谕束缚、国运要挟,逼着法老献祭总管!”
“唉,苦命的陛下,苦命的总管!”
侍女们私下的哀怨,恰好被沈星燃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她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
两个侍女走远了,她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
元老死谏,祖制压制,神谕,逼着法老献祭她——每一个词她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迟迟没能真正落到心里。
回到殿内,她屏退左右,只留哈娅一人,“哈娅,今天议事殿外,是不是有百姓聚集?”
哈娅正在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沈星燃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哈娅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有数百人,跪在宫门外,喊着……”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
沈星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浑身的血液却在瞬间冷了下来——难怪他这段时间总是失神发呆。原来他在王权、神权和祖制的夹缝中,以一己之力,为她挡了全世界的恶意,给她一片安稳的容身之地。
身为法老,他肩上扛着王朝未来,背负王族正统,受制于千年祖制,捆绑着神明信仰,一举一动皆牵扯举国气运。
是她自视甚高,用现代市场理念在古埃及快速扩张,触动了贵族的利益根基。
她也预判过他们会反扑——比如价格战、原料封锁、煽动请愿,这些在脑子里推演过,也准备了应对之策。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归魂祭的爆发如此之快。
她来自一个用规则和契约说话的时代,但在这个信仰比规则更重的世界里,她的预判漏掉了最致命的一刀。
不是商业竞争,是神罚。
没有人敢替一个会引来神罚的人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攻讦他的软肋。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从她接下工坊总管敕令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但她以为只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她可以用账本和契约的规则挡回去。
她万万没想到,归魂祭的秘密竟然泄露出去,会有数百人跪在议事殿外,用同一个声音喊着她的名字——“献祭”。
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异常。
她忽然觉得很累。
是那种好不容易动摇,考虑留下来站稳脚跟,可脚下的地面却在不断塌陷的累。
她知道历史的进程,所以不能拖累他。她要为自己的失策付出代价,承担后果。这个后果和代价,不应该由他来承担。凭心而论,他给的已经足够多了。
可是为何,心底会如此难过?
她抬手覆上小腹,那里正微微隆起,安静地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用最柔软的方式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就是这一下细微的胎动,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理性堤坝瞬间溃决。
她可以一个人走。
可孩子怎么办。
她见过图特摩斯偶尔落在她小腹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欢喜,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
他不说,但她知道,他很期待这个孩子。
而她甚至不能让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谁。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颤。窗外的莲池静默如常,月光落在水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
是夜,图特摩斯来到湖心别院。
遣退所有侍从,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尼罗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这是属于他们为数不多、抛开身份、抛开枷锁、抛开所有世俗束缚的独处时刻。
不知为何,看到图特摩斯,沈星燃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止不住地流眼泪。
刚才默默哭了那么久,她以为泪已经流干了。可是看到他——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这让图特摩斯一时手足无措,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清冽低沉,没有否认,只是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头顶传来他的声音,“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很稳,但沈星燃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不是稳的,是沉的,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沈星燃摇了摇头,第一次在他跟前哭得泪眼婆娑,“我相信你。可我也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后果和代价。”
“这个代价,不该是你退步,也不该你来承担。你为了我做得已经足够多,好不容易才把权力集中起来,不能因为我,再前功尽弃。”
“星燃……你相信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后背微微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沈星燃依偎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我一直都相信。”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怕一抬头,看到那双眼里的深情和惶恐——不是帝王面对朝堂危机的惶恐,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可能护不住心爱之人的惶恐。
她怕自己会心软,会说“好,我不走了”。
过了许久,斯图雅进来,冲图特摩斯拜了一礼,欲言又止,“陛下!”
图特摩斯微愣片刻,轻轻拍了拍沈星燃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沈星燃点点头,目送图特摩斯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
方才他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缕雪松的气息,淡淡的,像是还在,又像已经不在了。
她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白莲在月光下静静盛放,花瓣上凝着夜露,像含了一夜的泪。
望着那池莲,她想起刚被软禁时,自己每晚都盯着这池莲,在心里盘算逃跑路线。那时她以为,只要能离开这座别院、离开底比斯、离开埃及,一切就都解决了。
可是她没走成,后来还有了工坊,有了官职,有了在朝堂上从容反击的底气。她以为自己就这样在这里扎下了根——虽然这根不是她选的土壤,但至少她站住了。
直到今天,数百人跪在宫门外喊着“献祭”,他把她抱在怀里说“给我一些时间”,她才忽然明白:她扎下的不是根,而是枷锁。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特别是归魂祭的外泄,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规矩之上有信仰,信仰之上有恐惧,这是他们逃避不了的祖制和规矩。
想到此,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所有的选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
留下硬扛?他有军权,有神庙,有内巴蒙的情报网——短期内,他能护住她。可归魂祭的秘密已经被人搬到台面了,这不是一场能打赢的仗。
留下来,就是让他跟整个王朝的信仰为敌——改变既定秩序,他和她都要承担代价。
离开底比斯?她在这个时代没有根,没有身份,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一个怀着身孕的异族女子独自出城,连三天都活不过。
去找旧部合作?奈特只想利用她搅和图特摩斯的统治。
那是与虎谋皮,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把他推向刀口。
选项一个一个被排除。
每一个被划掉的选项,都像是在心上划了一刀。
她曾经以为自己有很多路可以走——回家是一条路,留下是一条路,逃跑是一条路。但现在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往一个方向。
时过境迁,连日来的相处,已经让她舍不下他。她也舍不得哈娅,舍不得腹中这个还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的孩子。舍不得这片黄沙大地上每一个让她痛过、也让她温暖过的瞬间。
但她必须走。
不是为了回家,而是让他不再被她的存在所伤。
她抬手覆上小腹,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他说“给我一些时间”时的声音——那声音很稳,但她听得出底下压着什么。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沉沉夜色中,耳间的蛇形耳饰泛出幽冷微光。
她知道,她别无选择,献祭归乡,是她唯一的结局。
***
图特摩斯离去不久,湖心别院来了一个穆特宫的侍女,说王后有请。沈星燃略一思索,到寝室拿出一摞契券,随侍女踏入了穆特宫殿。
即便失势,尼菲鲁拉是神之妻,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昏昧,将两道人影投在石壁上,拉得扭曲而漫长。
无侍女在侧,无祭司随行,只有尼菲鲁拉端坐椅子上,指尖轻叩旁边的桌面,眼前摆着一卷泛黄莎草纸。
“你在找这个?”尼菲鲁拉轻笑,“归魂祭文在我手里。”
沈星燃没有看那卷莎草纸。
只是伸手拿出一叠备好的契券,轻轻搁在案上——那是黄金存单、田产契书、信贷凭据,整整齐齐,数额足够任何一个贵族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她知道尼菲鲁拉不缺黄金,但她要的不是贿赂,是一场交易。筹码必须摆上台面,“不知道这些,够不够换回这道祭文。”
尼菲鲁拉的指尖在祭文边缘轻轻划过,没有碰那些契券,“你想回家?”她的声音轻缓,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双美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
这段时间,图特摩斯对沈星燃的态度谁都看得分明——那不是帝王对宠姬的消遣,那是男人对挚爱的沉溺。
尼菲鲁拉不确定沈星燃是真的想走,还是在替图特摩斯设局,想借这场交易套走她手中最后的底牌。
“自然。”沈星燃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可以给你。”尼菲鲁拉的指尖停在莎草纸边缘,然后忽然一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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