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血鉴
天将亮未亮时,邱莹莹被拖回了西厢房。
舅妈这次学乖了,不仅锁了门,还用木条将窗户钉死,连气窗都没放过。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是祠堂那边点的长明灯映过来的。
邱莹莹背靠门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生锈的铁盒。井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又在地窖沾了满身的霉味,此刻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死气沉沉的味道。可这味道让她清醒,像一根针,扎在混沌的意识里。
她娘的遗书,就贴在胸口,纸张粗糙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一声声无言的催促。
以施术者至亲之血,浇于阵眼,可破邪术。
至亲之血。林文松的至亲是谁?林子服是他侄子,算不算?还是说…必须是他自己的血脉?可林文松无儿无女,他这一支,难道就他一个?
那页以特殊药水书写,平日不可见,需以处子中指血抹之,方显字迹。
处子中指血。她是处子,她的血应该能用。可中指血…是指尖血,还是需要刺破中指,取心头血那般精血?她娘的信里没说清楚。
密室之中,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一物,或可助你破局。
那“一物”是什么?武器?法器?还是另一封信?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窝躁动的蚂蚁。邱莹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她需要梳理线索,需要制定计划,需要…和林子服见一面。
可怎么见?他被关在祠堂后屋,有专人看守。她也被锁在这里,寸步难行。离正月廿九的大婚只剩一天一夜,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是一个油纸包。
邱莹莹没动。等脚步声走远了,她才爬过去,拾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馒头雪白,散发着一股麦香,在这间充斥着霉味和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盯着馒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外婆身体还好,会蒸馒头给她吃,在面团里掺一点糖,蒸出来又松又甜。她总是等不及,烫着手也要抓一个,外婆就嗔怪地拍她的手,说“傻丫头,没人跟你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咬了一口馒头,干涩的喉咙费力地吞咽。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逼着自己把两个馒头都吃完,又喝了几口昨夜留在屋里的凉水。肚子里有了食物,那股因恐惧和寒冷而产生的虚脱感,稍稍缓解了些。
天亮了。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邱莹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寻常。往日这时,舅妈该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喂鸡,表哥该哈欠连天地晃出门。可今天,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壳。
祠堂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诵经声,还有敲击木鱼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像在为谁超度。空气里飘着一股香烛的味道,混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
是在准备明日的婚礼,还是在准备…别的什么?
邱莹莹的心沉下去。她想起地窖里那口熊熊燃烧的鼎,想起那些迅速干瘪下去的人,想起林文松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时间不多了,必须做点什么。
她转身,目光在屋里逡巡。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再无他物。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她换洗的旧衣裳,还有那件大红镶白边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
嫁衣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料子,那上面用银线绣的符咒微微凸起,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趴伏在绸缎上。
忽然,她摸到嫁衣的夹层里,似乎有个硬物。
很薄,长方形,像一块木片。她小心地拆开嫁衣的领口——缝线是活的,一扯就开。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乌黑发亮,触手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木牌正面刻着一道符,和她在地窖那些人额头上看到的黄符类似,但更复杂;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阴媒为凭,血契为引。
拜堂成礼,魂归棺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刻得极浅:
若新娘拒,可焚此牌,以血亲代之。
邱莹莹的手一抖,木牌差点掉在地上。焚牌…以血亲代之…所以,如果她在婚礼上反抗,这块牌子一烧,外婆就会…
她死死攥着木牌,指甲掐进木头里。木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嫁衣上。那血珠没有晕开,反而像被布料吸进去一般,迅速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个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邱莹莹盯着那处痕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娘的遗书说,破解之法那页需以“处子中指血”抹之,方显字迹。那她的血…是不是也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这块木牌?
她将木牌翻到背面,盯着那行“若新娘拒,可焚此牌,以血亲代之”。如果她的血抹上去,会不会看到更多东西?或者…改变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咬破刚刚结痂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木牌背面那行小字上。
血珠在乌黑的木牌上滚动,没有渗入,也没有滑落,而是沿着字迹的凹槽缓缓流淌,像一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蛇。血流过之处,木牌的底色渐渐变了——从乌黑变成了暗红,而那些刻字,则泛出淡淡的金光。
接着,木牌背面的整块板子,竟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像两扇对开的门,缓缓向左右滑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绢。
邱莹莹屏住呼吸,取出丝绢。绢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绢上以极细的朱砂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许多古怪的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仪式的步骤图。
最上方一行字:
《阴婚血契替身术·补遗》
下面分列数条:
一、阴媒需为阴年阴月阴时生之处子,且其母亦为阴媒者为上佳。母女同脉,阴气贯通,可固桥梁。
二、阴魂人需为施术者至亲血脉,且曾死而复生者。生死之交,阴阳可渡。
三、婚礼当日,需于子时三刻,在阴气最盛之所在(祖祠、坟场、凶煞之地),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定阴阳位;二拜高堂,连血脉契;夫妻对拜,锁魂魄交。
四、礼成后,需引新人入特制棺椁。棺内以朱砂画引魂阵,阵眼处置阴阳双镜。新人卧于棺中,以红线缠腕,相连彼此。待棺盖合,自外以桃木钉封棺,每钉需沾施术者指尖血。
五、封棺后,于棺前燃血魂香三柱,诵《替身咒》四十九遍。待香尽,棺内新人魂魄将融为一体,炼成“血身”。此身为至阴至邪之物,可替施术者指定之人承受一切灾厄、病痛、死劫,乃至阴司索命。
六、血身炼成后,需即刻以真火焚之,取其骨灰,混以施术者精血,喂于替身之人服下。如此,替身可续命一纪(十二年)。若欲长生,需每十二年行此术一次,且阴媒与阴魂人需换新人,不可复用。
七、禁忌:若仪式中途,阴阳双镜碎裂,或新人之一心生抗拒,以自身血污镜面,则仪式反噬。施术者将受阴火焚心之苦,其所窃寿数将尽数返还被窃之人,且加倍损其自身阳寿。
八、破法:若欲破此术,需于仪式完成前,以施术者至亲之血,浇于仪式阵眼(通常为阴阳双镜交汇处)。或,毁去《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并以处子中指血,于全本扉页书“破”字,可令所有依此术所成之契约,尽数失效。
绢上的字到这里结束。最后那行“破法”的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墨色更新,笔画也略显仓促,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邱莹莹捧着丝绢,手在抖。原来这才是完整的计划。林文松不仅要炼“替身”为他哥续命,还要每十二年换一对新人,不断重复这血腥的仪式,以求“长生”。而她和林子服,不过是这漫长罪恶里,最新的一对祭品。
更可怕的是第一条——“母女同脉”。她娘是阴媒,她也是。所以林文松盯上她,不是偶然,是早就计划好的。也许从她娘逃婚跳井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等她长大,等另一个阴年阴月阴时。
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丝绢上给出了破法,两条路:要么在仪式完成前,用林文松至亲的血,浇在阵眼上;要么毁掉那本《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并用她的血在扉页写“破”字。
至亲的血…林子服的血,算吗?他是林文松的侄子,血缘上算至亲。可“至亲”通常指父母子女,叔侄关系,邪术认不认?
毁掉全本…那本书在哪里?在林文松手里?还是藏在地窖密室?
她需要找到那本书,也需要确认林子服的血有没有用。而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地窖密室。
可是怎么去?她现在被锁在屋里,外面有人看守。就算能溜出去,书房那里肯定也加强了戒备。林文松不是傻子,昨晚地窖被她撞破,他一定会有所防范。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邱莹莹慌忙将丝绢塞回木牌夹层,木牌合拢,藏进嫁衣,再将嫁衣胡乱塞进衣柜,自己则躺回床上,闭眼假寐。
门开了,进来的是表哥邱大勇。他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得很细的酱肉。这在邱家,算是难得的“厚待”了。
“吃饭。”邱大勇将托盘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粥。他斜眼瞅了瞅床上的邱莹莹,哼了一声,“还挺能睡。”
邱莹莹装作刚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怯生生地问:“表哥…我外婆怎么样了?”
“死不了。”邱大勇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吃,吃了换衣裳。未时祠堂那边要‘过礼’,你得过去。”
“过礼?”
“就是走个过场,让村里人瞧瞧新娘子。”邱大勇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听说林少爷昨儿闹得厉害,被关祠堂了。二爷说了,今儿让你去‘劝劝’,也好让大伙儿看看,你们俩…情深义重。”
邱莹莹心下一动。去祠堂?那就能见到林子服了。
她低头喝粥,掩饰眼中的神色。粥熬得很烂,酱肉也炖得酥软,显然花了心思。可她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邱大勇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她吃。等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他才开口:“衣裳在柜子里,那件红的。换好了叫我,我送你去。”
说完,他退出去,重新锁上门。
邱莹莹打开衣柜,拿出那件嫁衣。这一次,她穿得很仔细,将领口的缝线重新缝好,确保木牌不会掉出来。嫁衣繁复,里三层外三层,她穿了好一会儿才穿整齐。对着一块破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大红,衬得脸色惨白,像戏台上浓妆艳抹的纸人,一戳就破。
她将铜镜(阳镜)塞进袖袋,阴镜则贴身藏着。那包曼陀罗花粉分成两小份,一份塞进腰带夹层,一份藏在发髻里。至于娘的遗书和那块丝绢,她犹豫片刻,将遗书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鞋底的夹层;丝绢则重新卷好,用油纸包了,藏在屋外墙角的砖缝里——那里有个老鼠洞,她小时候常藏些零嘴。
刚藏好,门就开了。邱大勇打量她一眼,吹了声口哨:“还真像那么回事。走吧。”
祠堂在村中央,青砖灰瓦,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族中大事才开。今日却门户大开,门楣上挂着两盏硕大的白灯笼,灯笼上贴着血红的“囍”字,在阳光下刺眼得诡异。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却出奇地安静,只一双双眼睛黏在邱莹莹身上,从她走下驴车,到踏进祠堂门槛,目光如影随形,冰冷而麻木。
祠堂里点了许多蜡烛,烛光摇曳,映着黑压压的牌位,更添阴森。正中央摆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红绸,空着。椅前设着香案,案上供着林家先祖的牌位,还有那尊面目模糊的官袍神像。神像前燃着三柱手臂粗的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梁间聚成一片氤氲的雾。
林文松站在香案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的笑。看见邱莹莹进来,他微微颔首:“来了。”
“二爷。”邱莹莹垂下眼,福了福身。
“子服在里头,你去劝劝他。”林文松侧身,指向祠堂后侧一扇小门,“年轻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你的话,他该听得进去。”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眼神里的威压,像无形的山,沉甸甸压过来。邱莹莹点头,低声应“是”,朝那小门走去。
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是间狭小的耳房,没有窗,只靠一盏油灯照明。林子服靠墙坐着,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上勒了布条,发髻散乱,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还凝着血痂。看见她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神先是惊愕,随即变成焦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
他在说:快走。
邱莹莹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嘴上的布条。手指触到他脸颊,冰凉。林子服又急又怒,用眼神制止她。可她动作不停,解开布条,又去解他手上的绳子。
绳子捆得很紧,打了死结。她摸索着从发髻里拔下一根磨尖的簪子——是昨夜开锁那根,小心地去挑绳结。
“你疯了?”林子服一能说话,就压低声音斥道,“外面全是人!你解开了我们也跑不掉!”
“不跑。”邱莹莹头也不抬,专注地挑着绳结,“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等——”
“等不及了。”邱莹莹打断他,绳结终于松开一点。她加快动作,同时用极快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将她发现母亲遗书、嫁衣木牌、丝绢补遗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子服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当听到“你父亲是被你二叔害死的”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所以,”他声音嘶哑,“我不是什么‘阴魂人’,我是他造出来的‘桥’。我爹没死,被他关在密室里,用那些人的命吊着。而我娘…是为了救我才…”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邱莹莹终于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又去解脚上的,“丝绢上写了破法。一是用施术者至亲的血,浇在仪式阵眼上——可能是那两面镜子交汇的地方。二是毁掉那本《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用我的血在扉页写‘破’字。我们需要找到那本书,也需要确认,你的血算不算‘至亲之血’。”
“我的血…”林子服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眼神阴沉,“他是我二叔,血缘上算。可这种邪术,认不认叔侄关系,难说。”
“所以要做两手准备。”邱莹莹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书很可能在地窖密室。我娘的信说,你爹把最关键的一页撕下来藏在那里,全本或许也在。我们必须进密室。”
“怎么进?我二叔肯定加派了人手。”
“所以需要制造混乱。”邱莹莹从袖袋里掏出那包曼陀罗花粉,分了一半给他,“这个撒出去,能让人产生幻觉。午时三刻,祠堂这边要‘过礼’,所有人都会聚在前堂。那是我们的机会。”
林子服接过花粉,捏在掌心:“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前堂,吸引注意力。你趁机溜去书房,下地窖。如果我娘的信没错,密室入口就在地窖某处,需要阴阳双镜才能打开。我这面阳镜给你。”她掏出阳镜,塞进他怀里。
“那你呢?你怎么脱身?”
“我自有办法。”邱莹莹站起身,理了理嫁衣的褶皱,“记住,找到书,确认你爹的情况。如果可能…救他出来。”
“那你外婆——”
“我会救。”邱莹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仪式开始前,我一定救她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邱大勇的声音:“莹莹?说完了没?二爷催了。”
“快了!”邱莹莹扬声应道,低头看了林子服最后一眼,“子时三刻,坟场。无论找没找到书,无论救没救人,我们都在那里碰头。如果…如果我沒到…”
“你会到的。”林子服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掌心滚烫,“一定到。”
门被推开,邱大勇探进头来:“磨蹭什么?赶紧的!”
邱莹莹松开手,转身走出耳房。祠堂前堂,人已经到齐了。神婆穿着那身油腻腻的黑袍,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林文松坐在左首太师椅上,右首的椅子空着——那是给“高堂”坐的,尽管林子服的双亲都已“不在”。
见她出来,神婆清了清嗓子,用那嘶哑的声音高声道:“吉时到——新人过礼!”
所谓“过礼”,其实就是走个形式。邱莹莹被引到香案前,对着林家先祖的牌位和那尊神像跪下。神婆翻开册子,念了一长串晦涩的祝词,大意是邱氏女莹莹,自愿嫁与林氏子服为冥妻,从此阴阳相连,福祸与共云云。
念完,神婆从案上取过一支笔,蘸了朱砂,递给她:“新娘子,画押。”
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她的八字和林子服的八字,中间留着一处空白。邱莹莹接过笔,手顿了顿。她知道,这一笔下去,就等于认了这桩婚事,认了这邪门的契约。
“画呀。”神婆催促,浑浊的眼珠盯着她。
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林文松捻着念珠,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刀子。舅妈站在人群前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表哥邱大勇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不是签名,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圈。笔尖落下的瞬间,她感觉指尖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看,笔杆上似乎有什么细小的刺,刺破了她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迅速被笔杆吸收,消失不见。
而那朱砂画的圆圈,在吸了她的血后,颜色骤然变得暗红,像凝固的血,在纸上微微凸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礼成——”神婆高喝,合上册子。
几乎在册子合拢的瞬间,祠堂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那尊官袍神像前的三柱香,烟气忽然扭曲,在空中凝成三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吼,随即消散。
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林文松脸色微变,捻念珠的手指顿住。神婆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好,好!血契已成,阴阳已通!明日大婚,必成!”
邱莹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更冷,烛光变得更暗,而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粘稠、更加…饥饿。
就在这时,祠堂后侧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接着是邱大勇的惊呼:“不好!林子服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林文松猛地站起,厉声道:“追!”
几个汉子朝后堂冲去。邱莹莹趁乱,悄悄退到柱子后的阴影里。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包曼陀罗花粉,捏在指尖,等待着。
祠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喊“从后门跑了”,有人喊“往山上去了”,脚步声、呼喊声、碰撞声混成一片。林文松脸色铁青,指挥着人手去追。神婆则捧着那本册子,念念有词,像是在安抚什么。
就是现在。
邱莹莹绕到香案侧面,那里摆着一个铜制的香炉,炉里插满了香脚。她将花粉悄悄撒进香炉,炉内残余的炭火一炙,花粉立刻化作一股淡青色的烟,混在浓郁的檀香烟气里,袅袅升起,弥漫开来。
起初没人察觉。可很快,离香案最近的几个人开始揉眼睛,神情变得恍惚。一个老妇人指着空中,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好多影子…在飘…”
“血!地上有血!”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吸入花粉的人开始产生幻觉,有的看见鬼影,有的听见哭声,有的甚至互相推搡、叫骂起来。祠堂里彻底乱了,桌椅被撞倒,牌位掉在地上,烛台翻倒,点燃了帷幔,火苗“呼”地窜起。
“着火了!快救火!”
“鬼!有鬼啊!”
哭喊声、尖叫声、泼水声、东西砸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邱莹莹趁乱溜出祠堂,朝后山方向跑去。
她没跑远,在祠堂后墙的柴垛后躲了起来。从这里,能看见祠堂里的混乱,也能看见通往林家老宅的小路。她在等,等林子服。
约莫一炷香时间,祠堂里的混乱渐渐平息。曼陀罗花粉的效力不长,加上泼水救火,烟气散了,那些人的幻觉也慢慢消失。只是惊魂未定,许多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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