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窖
林家老宅静得像座坟。
子时的更鼓早敲过了,整个村子陷在沉沉的睡梦里,连狗都不叫。邱莹莹跟着林子服,沿着后墙根的阴影挪。墙很高,青砖缝里长着枯苔,摸上去又湿又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林子服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处墙根,蹲下,用手扒开一丛枯死的夜来香——底下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砖块松动,能容一人钻过。
“我小时候偷跑出去玩的暗道。”他压低声音,侧身让开,“你先。”
洞很小,邱莹莹缩着身子才勉强挤进去。里头是片荒废的后园,假山倾颓,池塘干涸,枯草长得齐腰高,在风里簌簌地响。正对着一座两层小楼,黑黢黢的,没一扇窗有光。楼门是厚重的木门,上着老式铜锁,锁身上雕着狰狞的兽面,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林子服钻进来,拍掉身上的土,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把从棺材里带出来的钥匙。钥匙是黄铜的,很旧,齿纹复杂。他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可门纹丝不动。林子服皱了皱眉,双手抵门用力推,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却只开了道寸许宽的缝,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里头有门闩。”他低声说,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根细铁丝,捋直了,从门缝探进去,小心地上下试探。铁丝碰到硬物,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林子服手腕轻抖,一点点拨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邱莹莹紧张地环顾四周。园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突突的跳动声。枯草丛里偶尔传来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她下意识地攥紧怀里那面铜镜——从棺材出来后,林子服让她贴身收着,说或许有用。
“开了。”林子服轻轻吁了口气,收回铁丝。再推门,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
扑面一股陈腐的气息,混杂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怪味。屋里一片漆黑,林子服划亮火柴,点燃那截蜡烛。昏黄的光晕漾开,照亮一小片空间。
是间书房,但又不完全是。四壁全是高到顶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许多已经霉烂,纸张黏连在一起。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散落着几方砚台、笔架,还有一盏油灯。最奇的是,书案后没有椅子,却摆着一口黑漆木箱,箱盖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和他们方才开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林子服举着蜡烛,缓缓扫过书架,“他过世后,二叔就封了这里,谁也不让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深深的阴影。
“你父亲…怎么去的?”
“病死的。”林子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我七岁那年,他突然一病不起。大夫说是痨病,可我只记得,他咳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东西。”
邱莹莹打了个寒噤。
林子服走到书案前,伸手抚过案面。灰尘下,隐约可见木纹里嵌着深色的污渍,年深日久,已经和木头融为一体。他盯着那污渍看了片刻,移开目光,举起蜡烛照向书架。
“分头找。看有没有和‘冥婚’、‘借寿’有关的记载,或者…我父亲的手札。”
书架上的书大多蒙尘,许多连书名都看不清了。邱莹莹踮脚,抽出一本稍薄的册子。封面是暗蓝色的纸,没有题签。翻开,里头是蝇头小楷,记的像是账目:
甲戌年三月初七,收东村王寡妇独子尸身一具,银二十两。
甲戌年五月廿一,收后山猎户陈三尸身一具,银十五两并山兔两只。
乙亥年腊月十三,收镇上游方道士尸身一具,银五十两,另得符书三卷、法器若干。
越往后翻,记录越频繁,银钱数目也越大。最近的一条,墨迹尚新:
己巳年腊月廿三,收嫡长子林子服‘尸身’一具,银三百两,另得…
后面几个字被墨渍污了,隐约像是“阳寿”、“转运”之类的字样。邱莹莹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你看这个。”她把册子递给林子服。
林子服就着烛光扫了几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被污损的记录,指节捏得发白。
“收尸…做生意?”邱莹莹声音发颤,“你家…在做死人生意?”
“不止。”林子服合上册子,眼神冷得像冰,“他们在收特定死人的尸体,而且越收越频繁,价钱也越来越高。我‘死’的那年,是最贵的一笔。”
“可你没死…”
“所以是‘尸身’。”林子服指了指那两个打了引号的字,“他们收的不是真正的尸体,而是某种…‘名义’上的死。用这个‘死’,去换别的东西。”
“换什么?”
林子服没回答。他走到那口黑漆木箱前,蹲下身,用蜡烛细细照看锁孔。锁和他刚才开的那把一样,但更小,也更精致。他试了试那枚钥匙,插不进去。
“钥匙不对。”他皱眉,指尖抚过锁身,忽然顿住,“这里有字。”
邱莹莹凑过去看。锁的侧面,兽面纹饰的缝隙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细如发丝,不贴近了根本看不清:
镜 梳
两人对视一眼。邱莹莹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林子服也摸出那把木梳。他先试了试木梳——梳齿显然插不进锁孔。又接过铜镜,镜柄是扁圆的,和锁孔形状也不符。
“不是用来开的。”林子服沉吟,“也许是…提示?”
他举着镜子,在烛光下缓缓转动。镜面依旧蒙着灰,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昏黄。忽然,镜面某个角度反射的烛光,落在了书案后的墙壁上——
光斑停在墙上一幅画上。
画是普通的山水,裱在已经发黑的木框里。可当镜子的反光集中在画中某处时,那片墨色忽然起了变化:原本平淡的山石纹理,在光下显出了细微的凹凸,构成几个字:
梳为引,镜为目,子时三刻,阴气交汇之处
“子时三刻…”林子服抬头看窗外天色,“快到了。”
“阴气交汇之处…”邱莹莹环顾书房,“是哪里?”
林子服不答,举着镜子,让光斑缓缓在墙上移动。光掠过书架、窗棂、梁柱,最后停在房间东北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梅兰竹菊。当光斑停在瓶身某片竹叶上时,竹叶的墨迹在光下竟微微凸起,形成一个极小的八卦图案。
“是那里。”林子服走过去,蹲下身观察瓷瓶。瓶是实心的,搬不动。他试着转动瓶身,往左,纹丝不动;往右——
“咔。”
极轻的一声响,瓶身微微下沉了一寸。接着,地板传来“嘎嘎”的机括声,瓷瓶旁边的地砖,缓缓滑开一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甜腻的腐味。
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林子服将蜡烛探进去,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勉强照亮前面几级台阶。石阶很陡,边缘长着湿滑的苔藓。
“我下去。”林子服说,“你在上面等我——”
“不。”邱莹莹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一起。”
林子服看她一眼,没再坚持。他一手举蜡烛,一手拉着她,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台阶。石阶又冷又滑,两人走得很慢。越往下,那股甜腻的腐味越重,还混杂着另一种气味——像是陈年的香灰,又像是烧过的纸钱。
走了约莫二十来级,台阶到底,眼前是一条低矮的甬道,以青砖砌成,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甬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铜制的灯盏,但里头没油,积满了黑色的垢。林子服用烛火凑近一个灯盏,火焰忽然“噗”地爆了一下,灯盏里残余的灯油竟被引燃,幽幽地烧起来。
接着,仿佛连锁反应,甬道里所有的灯盏一盏接一盏地自动点亮,昏黄的光线一直延伸到深处。可这光并不让人安心——灯火是惨绿色的,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是磷火。”林子服低声说,“灯油里掺了磷粉,遇热就着。”
“为什么要用磷火?”
“磷火…又叫鬼火。”林子服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传说能照见阴阳两界之物。”
邱莹莹打了个寒噤,攥紧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甬道往里走。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偶尔滴在脖颈上,冰得人一激灵。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甬道到了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没锁,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暗褐色,但笔画依然凌厉,像用刀刻上去的。林子服伸手想揭,指尖刚触到符纸边缘,那纸忽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叹息。
极轻,极悠长,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凉。邱莹莹浑身汗毛倒竖,林子服也僵住了,手悬在半空。
“谁?”他对着门缝低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那叹息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门背后。
林子服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推门。铁门“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个地窖。
很大,比上面的书房还要大。四壁是粗糙的岩体,渗着水,滴滴答答落进地上的积水里。地窖中央摆着十几口大缸,缸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按着乌黑的手印。缸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而最骇人的是,地窖的角落里,或坐或卧,靠着墙壁,是七八个“人”。
说他们是“人”,因为他们有四肢、有头颅,穿着破旧的衣服。可他们一动不动,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在惨绿的磷火下,像一尊尊僵硬的泥塑。更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缠着红线——从头顶、脖颈、手腕、脚踝,各个关节处缠绕延伸出去,红线的另一端,全部汇聚到地窖正中央的一处石台上。
石台上摆着一口小鼎,青铜制,三足,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那些红线就缠绕在鼎耳上,绷得笔直。鼎内似乎燃着什么,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灰色的烟,笔直向上,在窖顶聚成一团不散的雾。
“这是…”邱莹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子服缓缓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靠近最近的一个“人”,用烛火照了照。那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低垂的头颅下,露出一截干瘦的脖颈。她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皱纹,可胸口…竟然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她还活着。
林子服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露出来,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安宁的微笑。而她的额头正中,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些人…”邱莹莹跟过来,声音发颤,“还活着?”
“活着,但也不算活着。”林子服盯着那些红线,眼神凝重,“你看这些线,从他们身上抽出来,连到那口鼎上。他们在被‘抽取’东西。”
“抽取什么?”
林子服没回答,走向那口鼎。鼎内的青灰色烟袅袅上升,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檀香,又混着铁锈和…血肉的甜腥。他凑近了看,鼎底有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半凝固的血,液体里浸泡着几枚铜钱,还有一小截…指骨?
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目光落在鼎身上那些咒文上。咒文是古体,晦涩难认,但他依稀辨出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
“寿”、“运”、“魂”、“契”
“他们在用活人…炼什么东西。”林子服的声音发干,“用红线做引,从这些人身上抽取…可能是寿命,可能是气运,也可能是魂魄。然后汇聚到这口鼎里,炼成…别的东西。”
邱莹莹顺着那些红线看向那些“人”。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像是附近的村民,甚至有两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所有人都闭着眼,嘴角挂着那种诡异的微笑,仿佛沉浸在极乐的梦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一点点榨干。
“得救他们…”她喃喃道,伸手想扯断一根红线。
“别动!”林子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红线一断,他们可能立刻就会死。而且——”他顿了顿,指向地窖深处,“你看那里。”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窖最里侧的墙壁上,凿着一个个方形的凹槽,像佛龛。每个凹槽里都摆着一件东西:有褪色的绣花鞋,有裂了的玉镯,有干枯的花环,还有…小小的、孩童穿的虎头鞋。东西前都立着牌位,牌位上没有字,只刻着生辰八字。
而在这些凹槽的正中央,最大的那个龛位里,供着的是一块漆黑的灵牌。牌上无字,只以金漆画着一道符。灵牌前摆着两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林子服走过去,盯着那块灵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缓缓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书房书架上找到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被污损的记录:
“另得…阳寿…转运…”他抬起头,看向邱莹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我大概知道,他们用我的‘死’,换了什么了。”
“换了什么?”
“换一个人的‘生’。”林子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窖阴冷的空气里,“我父亲…可能没死透。他们在用这些人的寿数,替他…续命。”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可你父亲不是已经——”
“葬了,是吗?”林子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七岁那年,他们说我父亲病死了,装棺下葬。可我从没见过他的尸身,棺材钉死前,他们不让我看,说我年纪小,怕冲撞。现在想想,那口棺材…可能根本就是空的。”
他走到那块无字灵牌前,盯着那两盏长明灯:“这灯,是续命灯。灯不灭,人不死。他们用这些活人的寿数做灯油,给我父亲吊着最后一口气。而我——”他转过身,看着邱莹莹,眼底一片血红,“我的‘死’,可能是这场仪式里最关键的‘引子’。一个本该死了却又活着的人,一个游走在阴阳边缘的‘阴魂人’,用我的‘名义’去换寿,去…篡改生死簿。”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滴水声,嗒,嗒,嗒,像催命的更漏。那些“人”依然安静地坐着,嘴角挂着微笑,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青灰色的烟从鼎中袅袅上升,在窖顶那团雾气里盘旋,然后丝丝缕缕地飘向那块无字灵牌,渗进牌身里。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去报官?去告诉村里人——”
“没用的。”林子服摇头,“村里人早就知道,或者说…早就默许了。你看这些人,穿的衣裳,有本村的,也有邻村的。这么多人失踪,官府会不知道?乡邻会不议论?可这么多年,从没人提起,也从没人来查。”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子面前。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料子不算顶好,但也绝不是赤贫人家。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小小的“福”字。
“这是西村李铁匠的女儿,叫秀娥。”林子服低声说,“我离家前一年,听说她得了急病死了。李铁匠一家哭得死去活来,可没过三个月,他家就翻新了房子,还买了地。”
邱莹莹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是自愿的。”林子服的声音冰冷,“或者说,是被逼‘自愿’的。家里穷,或者摊上了事,林家就找上门,给一笔钱,换一个人。对外说是病死了,其实是送到这里,变成…灯油。”
“那你…”邱莹莹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也是…自愿的?”
林子服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七年前,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二叔端了一碗药给我,说能救命。我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在棺材里,听见外面钉钉子的声音。我拼命敲棺材板,可没人听见。后来…后来棺材被埋了,我憋得快要窒息时,摸到了棺材盖上的暗门——那是我小时候淘气,偷偷挖了藏弹珠的洞,用木板虚掩着。我推开木板,扒开土,爬了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我爬回家里,躲在柴房。夜里听见二叔和我娘的对话。我娘哭着问:‘子服真的没救了?’二叔说:‘嫂子,这是唯一的法子。用子服的‘死’,换大哥一口气。等大哥醒了,咱们林家才有指望。’我娘只是哭,没再说话。”
“所以你就…走了?”
“我不走,等着被他们再埋一次吗?”林子服惨笑,“我偷了点干粮和钱,连夜跑了。这一跑就是七年。我在外面读书,学本事,就是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的‘病’,我的‘死’,还有林家这所谓的‘祖传秘术’,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地窖中央,仰头看着窖顶那团不散的青灰色雾气:“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种邪术,用活人的寿数,去给将死之人续命。但续命需要‘媒介’——一个命格特殊、且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作为连接阴阳的桥梁,去地府‘偷’寿。我,就是那个桥梁。”
“可你没死…”
“所以才是‘名义’上。”林子服低头看她,“我猜,当年他们给我喝的药,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让人陷入假死的药。我‘死’了,入了土,在生死簿上就被勾了名。可我又爬了出来,实际上还活着。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一个漏洞——在阴间,我已经死了;在阳间,我还活着。他们就是利用这个漏洞,用我的‘名义’去地府行骗,骗来寿数,续给我父亲。”
他指向那块无字灵牌:“我父亲,可能就在这宅子的某个地方,靠着这些偷来的寿数,半死不活地吊着命。而我二叔,就是操办这一切的人。他需要我回来,需要我这座‘桥梁’完整,所以逼我娶你——因为你的八字,或许能加固这座桥,让偷寿的仪式更稳固。至于你…”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你的至亲,可能也会变成…灯油。”
邱莹莹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舅妈那张刻薄的脸,想起外婆瘫痪在床枯槁的手,想起表哥游手好闲却总能拿出钱的诡异…难道他们早就知道?难道他们用她,去换了好处?
“不…不会的…”她喃喃道,眼泪涌上来,“外婆不会…”
林子服轻轻握住她的肩,手心很凉,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坚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找到你外婆,找到我父亲,阻止这场仪式。正月廿九,他们就要正式办事事,那可能是最后的期限——要么仪式成功,我父亲‘活’过来,我们彻底变成祭品;要么我们毁掉这一切。”
“怎么毁?”邱莹莹抹了把眼泪,“这里…这里这么多人,我们救不了…”
“救一个是一个。”林子服走到那些“人”面前,仔细看他们额头的黄符,“这符是定魂符,让他们陷入沉睡,无知无觉地被抽取寿数。撕了符,他们可能会醒,但也会立刻惊动施术的人。”
他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镜子能照阴阳…或许,也能破虚妄。”他将镜子对准最近那个老妇人额头的符,缓缓调整角度。
磷火绿光映在镜面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当光晕集中在黄符上时,符纸忽然微微颤动,上面的朱砂纹路像活过来一般,开始扭曲、蠕动。老妇人的眼皮也开始跳动,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露出痛苦的神色。
“有用。”林子服低声道,将镜子递给邱莹莹,“你拿着,我去撕符。镜子对着符,能削弱它的效力。”
邱莹莹接过铜镜,手在抖,但还是稳稳地对准了老妇人额头的符。林子服伸手,捏住符纸一角,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撕——
“嗤啦。”
符纸被撕下,老妇人浑身剧烈一颤,眼皮猛地掀开!那是一双浑浊的、毫无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磷火幽绿的光。她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太久没说话,已经忘了如何发声。
“婆婆?”邱莹莹轻声唤道。
老妇人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看了许久,干裂的嘴唇翕动,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逃…快…逃…”
话音刚落,她额头上被贴符的地方,皮肤忽然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血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地上。紧接着,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些红线,开始剧烈地抖动!
不,不是红线在抖,是红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比血更浓稠。那些东西正从老妇人体内被抽出,顺着红线急速涌向中央那口小鼎!
鼎内的青灰色烟猛然一盛,火苗“噗”地窜高,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暗红。鼎身那些咒文也亮了起来,泛着血一样的光。整个地窖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白霜,那些原本安静坐着的“人”,此刻全都开始颤抖,嘴角的微笑变成了痛苦的扭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不好!”林子服脸色大变,“反噬了!他们在加速抽取!”
他冲向那口鼎,想把它推翻。可手指刚触到鼎身,就像被烙铁烫到般缩了回来——鼎身滚烫,表面的咒文此刻竟像是烧红的铁线,发出暗红的光。
与此同时,地窖深处传来“嘎吱——”一声响。是那扇铁门,正在缓缓关闭!
“走!”林子服一把拉起邱莹莹,冲向门口。可已经晚了,铁门合拢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剩下一条寸许宽的缝隙。林子服拼命用肩膀去顶,门纹丝不动,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闭合。
眼看门就要彻底关上,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把木梳,猛地塞进门缝里!
“咔嚓。”
木梳被沉重的铁门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卡住了,门停住了,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
“快!”林子服将她往外推。邱莹莹挤出门缝,回头拉他。可就在林子服也要挤出来的瞬间,地窖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不是人声,像是无数人同时哀嚎,又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可怕的穿透力,震得两人耳膜生疼。邱莹莹下意识回头,只见地窖中央那口鼎,此刻正剧烈震动,鼎口的暗红色烟雾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扭曲,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由翻滚的、粘稠的血雾构成。它“站”在鼎上,缓缓“转头”,面向门口的方向。
尽管没有眼睛,邱莹莹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
“走!”林子服用尽力气将她推出门,自己也挤了出来。两人刚落地,铁门就“轰”地一声彻底合拢,将木梳挤得粉碎。门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那血雾人形在撞门。
“跑!”林子服拉起她,沿着甬道拼命往回跑。身后,撞击声越来越响,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里开始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像有生命般追着他们。
磷火灯盏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从身后吞噬过来。两人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滑倒。终于看到台阶,冲上去,回到书房。林子服反手关上地窖入口,瓷瓶“咔”地复位,将一切隔绝在底下。
可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依然在空气里弥漫。书房里,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裳。
许久,林子服哑声开口:“…得离开这儿。他们很快会知道有人来过。”
“那些…那些人怎么办?”邱莹莹声音发颤。
“暂时救不了。”林子服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飞快地翻找。他从一堆卷宗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怀里,“这是我父亲的手札,或许有破解的法子。先走,等天亮了,我们再想办法。”
两人沿着原路退出书房,穿过荒园,从狗洞钻出。外头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快天亮了。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悠长,划破寂静。
他们沿着墙根阴影往回走,快到祠堂时,忽然听见前面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看见往这边来了?”
“错不了,两个影子,一高一矮…”
是巡夜的人!林子服一把将邱莹莹拉进一户人家的柴垛后,两人屏息躲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
“搜!挨家挨户搜!神婆说了,新娘子要是跑了,全村都得遭殃!”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感到林子服的手按在她肩上,很用力,指尖冰凉。柴垛缝隙里,能看见三四个人影,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其中一人脸上的麻子。那人走到柴垛前,停下,举着火把往里照——
火把的光从柴垛缝隙漏进来,晃过邱莹莹的脸。她死死闭着眼,等着被发现的尖叫。
可那人只是嘟囔了一句“没有”,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也消失在巷子拐角。
邱莹莹瘫软下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林子服也松了口气,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他们…没看见我们?”她哑声问。
“不是没看见。”林子服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沉,“是不敢看见。”
“什么意思?”
“你忘了神婆说的?”林子服低头看她,“从纳征礼成那刻起,你已经是‘半个死人’。在活人眼里,你的存在会变得模糊,尤其是在夜里。他们或许瞥见了,但脑子会自己找理由忽略——比如以为是野猫,或者是看花了眼。”
邱莹莹想起棺材里那种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先回你那儿。”林子服拉着她起身,“天快亮了,白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搜人。我们得在你舅妈发现之前,把你‘送’回去。”
两人借着晨曦的微光,绕小路摸回邱莹莹家。后窗虚掩着——是她早上离开时留的缝。林子服托着她翻进去,自己却留在窗外。
“这个你拿着。”他将那本手札塞给她,“藏好,别让人发现。白天我会在村里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你外婆的下落。你一切如常,别露破绽。夜里子时,老地方见。”
“老地方?”
“破庙。”
邱莹莹点头,看着他翻墙离开,身影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她关好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怀里那本手札硬硬的,硌着胸口。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白天过得浑浑噩噩。舅妈端来早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一碟咸菜。她吃得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地窖里那些“人”呆滞的脸,还有鼎上那团血雾凝成的人形。
“昨儿纳征礼,你跑哪儿去了?”舅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斜眼看她,“神婆找了你半晌,还是林二爷说你先回了,才算了事。”
邱莹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身子不舒服,先回了。”
“哟,这就摆起少奶奶架子了?”舅妈嗤笑,“我可告诉你,婚事是定了,嫁妆还没着落呢。林家那头说了,聘礼下午就送来,你可得给我好好拾掇拾掇,别丢我们邱家的人。”
“聘礼…送来了?”
“还没呢,说是未时送来。”舅妈凑近了,压低声音,“莹丫头,舅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林家这门亲,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你虽是冥婚,可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少奶奶。等礼成了,林家还能亏待你舅家?你外婆那病,也有钱治了…”
邱莹莹盯着舅妈那张谄媚的脸,忽然想起地窖里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曾听过这样的“掏心窝子话”?是不是也曾相信,用自己换家人安康,是值得的?
“外婆呢?”她问,“我想去看看她。”
舅妈脸色一僵:“看什么看,老太太睡着呢。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打扰。”
“我就看一眼。”
“说了不行!”舅妈拔高声音,又赶紧压低,“你听话,等婚事办妥了,自然让你见。现在去,冲撞了老太太的病气,你担得起吗?”
邱莹莹不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碗。舅妈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嫁妆的事,无非是嫌林家给的聘礼少,要她去讨要。她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盘算着怎么溜进外婆房里。
机会在午后。舅妈要去祠堂帮忙准备聘礼的事,表哥也不知去哪儿鬼混了。邱莹莹等前门关上,立刻溜到后院。外婆住西厢房,门从外头锁着,窗也钉死了。她绕到屋后,后墙有个小气窗,用木板钉着,但年头久了,木板有些松动。
她找了根柴火棍,一点点撬。木板“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她心跳如擂鼓,不停四下张望。终于撬开一条缝,凑近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线光从气窗漏进来。外婆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和地窖里那味道很像。
“外婆?”她压低声音唤道。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气窗的光恰好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褐斑。可她的眼睛却异常地亮,浑浊的眼珠盯着气窗外的邱莹莹,嘴唇翕动。
“莹…莹…”
“外婆!”邱莹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
“走…”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快走…离开这儿…别嫁…”
“我知道,我都知道。”邱莹莹哽咽道,“外婆,您跟我一起走,我带你——”
“走不了…”外婆惨然一笑,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线,红得刺眼。线很细,几乎勒进皮肉里,另一端延伸进被子里,不知连向何处。
“他们…给我续着命呢…”外婆低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用我的命…吊着你…逼你嫁…莹莹,听外婆的话…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话音未落,屋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是门开了。舅妈尖利的嗓音响起:“死丫头!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邱莹莹慌忙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舅妈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好啊你,敢撬窗户?我告诉你,老太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外婆手上那红线是什么?”邱莹莹盯着她,“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舅妈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什么红线?你看花了!老太太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你也信?回屋去!再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她被拽回前院,锁进房里。门外传来舅妈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落锁的“咔哒”声。邱莹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外婆手腕上那根红线,和地窖里那些人身上的一模一样。他们用红线拴着外婆,用她的命,逼自己就范。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传来锣鼓声,是送聘礼的队伍来了。邱莹莹爬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摆着四口箱子,和昨夜祠堂里那四口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林二叔站在院子里,和舅妈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堆着笑,可那笑假得瘆人。
聘礼很简单:一箱纸钱,一箱纸衣,一箱纸器,还有一口小箱子,打开是一对纸人——童男童女,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在暮色里直勾勾“看”着她。
舅妈显然不满意,脸色沉下来。林二叔凑近说了几句,塞给她一个布包。舅妈掂了掂,脸色稍霁,挥挥手让人把箱子抬进厢房。
夜深了。邱莹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房梁。怀里那本手札硌得慌,她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页翻看。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难辨。是林子服父亲的笔迹,记的是一些零碎的事:
三月初七,阴雨。二弟又送了一人来,是个年轻寡妇,哭得凄惨。我说作孽,二弟却说,这是为她好,家里得了钱,她能换胎好人家。我竟不知,人可如货物般买卖。
五月初三,晴。鼎中血又稠了些。二弟说,再有三人的量,便能成事。我问成何事,他笑而不语,眼神却狂热。我心下不安。
腊月廿一,大雪。子服病重,大夫摇头。二弟端来一碗药,说是祖传秘方。我喂子服装下,当夜便断了气。我哭晕数次,二弟却劝我节哀,说子服命该如此。可夜里,我见二弟在子服棺前烧符,口中念念有词。那符上画的,分明是借命的咒。
腊月廿三,雪停。子服下葬。我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夜半,二弟扶我至地窖,指那鼎说:大哥你看,子服的命,在这儿续着呢。我见鼎中血雾翻腾,隐约成一人形,眉眼竟似子服。我骇极,问这是何邪术。二弟大笑,说此乃林家祖传的‘偷天换日’之法,以他人之寿,续至亲之命。如今子服已‘死’,正好做那阴阳桥,为你我续命长生!我闻言,如坠冰窟。
手札到这里,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翻,是空白页,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二弟已疯。他以子服为桥,窃寿续命,欲将我炼成不死身。我自知时日无多,留此书于有缘人。若见吾儿子服,告之:速离此宅,永莫回头。林氏秘术,实为邪法,以血亲为祭,可怖可诛。
又及:地窖之下,另有密室。关键之物,藏于…
后面的字被一团污渍盖住了,辨不清。邱莹莹盯着那团污渍,用手指轻轻摩挲,触感有些异样——纸面微微凸起,像是下面垫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撕开那页纸。纸是两层的,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绢帛。绢帛上以工笔绘着一幅图,像是宅子的平面图,但结构古怪,许多房间的位置都不合常理。图上有几处用朱砂点了红点,旁边标注小字:
祖祠,阵眼。书房,入口。地窖,炼池。密室,在此之下。
而在“密室”那个红点旁,画着一道小小的门,门上有个标记——是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交叉的图案。
镜与梳。
邱莹莹想起书房里那面铜镜和木梳,还有锁上刻的字。原来那不只是开锁的提示,更是找到密室的关键。
可她手头只有铜镜,木梳在铁门那儿被挤碎了。没有梳子,怎么开密室的门?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邱莹莹将手札和绢帛贴身藏好,躺回床上,闭眼假寐。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地窖里那些“人”呆滞的脸,一会儿是外婆手腕上那圈红线,一会儿又是林子服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知道了多少?他父亲在手札里说“以血亲为祭”,难道林子服也是祭品之一?可他是“桥”,是媒介,祭了他,仪式还能成吗?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盘旋,像一团乱麻。就在她昏昏沉沉将要睡去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嗒,嗒嗒。”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邱莹莹猛地坐起,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窗户从外头钉了木条,但年久失修,有条缝隙。她凑近缝隙,压低声音:“子服?”
“是我。”窗外传来林子服的声音,很轻,“能出来吗?”
“门锁了,窗也钉死了。”
外面沉默片刻,然后传来细微的“咯吱”声,是有人在撬木条。邱莹莹紧张地回头看房门——舅妈睡在隔壁,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好在林子服手脚很利落,很快撬松一根木条,露出够一只手通过的缝隙。他递进来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这是什么?”
“我从祠堂偷的。”林子服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那场纳征礼,我留意到神婆手里有面铜镜,和你那面像是一对。你那面是‘阴镜’,照阳间之物;这面是‘阳镜’,照阴间之物。两镜合一,或许能打开密室。”
邱莹莹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果然是一面铜镜,形制和她那面几乎一样,只是镜钮是阴刻的八卦图案,而她的是阳刻。
“还有这个。”林子服又递进来一个小纸包,“是曼陀罗花粉,混了朱砂。必要的时候撒出去,能让人产生幻觉,咱们趁机脱身。记住,捂好口鼻,自己别吸进去。”
邱莹莹将东西贴身藏好,问:“我们现在就去密室?”
“不,现在去太冒险。我二叔今夜在祠堂守夜,但宅子里还有别人。”林子服顿了顿,“明日午时,村里要开祠堂议事,所有男丁都得去。那时宅子人最少,我们动手。”
“可那些地窖里的人…”
“救不了全部,但至少…”林子服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至少先救你外婆。我打听到了,你外婆被关在西厢房,但门外有人守着。明日午时,我想办法引开守卫,你进去,用阳镜照她手上的红线——如果那是符术,镜子或许能破。”
“然后呢?”
“然后带她走,离开村子,越远越好。”林子服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那你呢?”
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走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得留下。有些事,必须了结。”
“可你父亲的手札里说——”
“我知道。”林子服打断她,“我都知道。但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走。这场闹剧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可是——”
“没有可是。”林子服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邱莹莹,你听着,明日午时,祠堂钟响三声,你就动手。救出你外婆,从后山那条小路走,我白天探过了,能通到邻镇。到了那儿,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别再回来。”
“那你——”
“钟响了。”林子服忽然说。
远处祠堂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一、二、三…整整九下,是子时了。
“我该走了。”林子服最后说,“明日午时,切记。”
脚步声远去,窗外重归寂静。邱莹莹握着那面阳镜,镜身冰凉,像握着一块冰。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这一夜,无人入眠。
天刚蒙蒙亮,舅妈就来敲门,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里头还卧着个鸡蛋。这在平日是绝不可能的,邱莹莹看着那碗油汪汪的汤,胃里一阵翻搅。
“喝呀,特意给你炖的。”舅妈坐在床边,脸上堆着笑,“今儿个午时祠堂议事,全村男人都得去。你也别在屋里闷着,出去转转,散散心。”
邱莹莹端起碗,小口喝着。汤很鲜,可喝下去却觉得恶心。她强忍着喝完,舅妈满意地收了碗,又拿出一身新衣裳——大红的料子,绣着鸳鸯,是嫁衣的式样,却又在袖口、衣襟处镶了白边,不伦不类。
“试试,不合身好改。”舅妈抖开衣裳,在她身上比划,“虽说你是冥婚,可到底是新娘子,得穿红。林家那边说了,衣裳得提前置办,免得临时抓瞎。”
邱莹莹木然地任由舅妈摆布。衣裳很合身,像量身定做。可穿上身,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料子太硬,摩擦着皮肤,像糊了一层纸。袖口那些白边,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符咒,用银线绣的,在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真俊。”舅妈上下打量,啧啧称赞,“到底是人靠衣装。等后日过了门,你就是林家少奶奶,往后有享不尽的福。”
邱莹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大红,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红太艳,艳得像血,白边符咒在袖口蜿蜒,像一条条束缚的蛇。她忽然想起昨夜地窖里,那些“人”身上缠绕的红线。
一样的红,一样的束缚。
午时将近,祠堂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舅妈催促她换下衣裳,说要去祠堂帮忙准备祭品。邱莹莹等她出了门,立刻从床下翻出那身旧衣裳换上,将铜镜、花粉、手札和绢帛仔细藏在怀里。
第二声钟响。
她溜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啄食。西厢房门口,果然坐着一个汉子,是村里的二狗子,正靠着门框打盹。
第三声钟响。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前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舅妈尖利的叫骂:“哪个杀千刀的!敢偷老娘的鸡!”
二狗子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往前院跑。邱莹莹趁机溜出房门,猫腰跑到西厢房前。门上了锁,她从怀里掏出根发簪——是林子服给她的,说能开简单的锁。
簪尖插进锁孔,轻轻拨弄。她手心全是汗,簪子几次滑脱。前院的叫骂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鸡飞狗跳的动静。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门。屋里很暗,药味和甜腻味比昨日更重。外婆躺在床上,依旧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外婆?”她轻声唤道,走到床边。
外婆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急色:“你…你怎么来了?快走…”
“我带你走。”邱莹莹掀开被子,去扶她。可手触到外婆的手臂,却摸到一片冰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是死人的冷。
她僵住了,低头看。外婆的手枯瘦如柴,手腕上那圈红线已经勒进皮肉里,周围一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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