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缚心锁,中此咒者情感认知模糊,或强大外力强行冲开符文,或情绪波动极大,方有可能破解此咒。
但金线不会一起断裂,多为少数几根出现裂痕,待断线消失之后,剩下的金线缠回去时,被缚者会立马忘却令其情绪波动的记忆。
某种意义上来讲,与南栖梧的坐忘一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管是因为外力作用屏蔽,还是主动忘却,缚心锁不破,她此生必定无法感知真正的喜怒哀乐。
*
金线束回心脉后,南栖梧眼中的疑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平静,甚至更偏淡漠。
苍远渡亲眼看到金线断了,按理来说应该会有一部分感知回归才对,为什么会更加的疏离……?
还是说,缚心锁还有其他禁制保护,被破坏之后,模糊认知的效果越强?
南栖梧现在只记得自己要来告知苍远渡祁无再次失踪的消息,便道:“祁师兄消失了。师尊让我来找你。”
她又忘记了。
苍远渡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失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那我们先去找祁无。”
“可祁师兄消失失踪得无影无踪,我们去哪里找?不等师尊研究出来什么再去吗?”南栖梧问道。
“倒是有道理。师妹果真聪敏。”苍远渡道。
见他没由来地夸奖自己,南栖梧脑子里迅速浮现出那两个大字,盯着他道:“师兄,你这是在……‘捧杀’我。”
现学现用,她果真是个天才。
闻言,苍远渡思索一番究竟何为“捧杀”,对这个词的认知几乎为零。故而暗暗揣测着恐怕不是什么好词,只说道:“把你捧起来,就不会让你摔下来。”
南栖梧沉默了。苏惊榆可没告诉她后话怎么接。
恰好这时,天羡的传讯到来,老人家着急忙慌吼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妙!祁无的剑怎么会有邪神的术法痕迹啊?完蛋了完蛋了,悠悠你找到你师兄了不?找到了赶紧来我这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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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羡、玄真与八位长老难得齐聚一堂,围着那把不断冒着黑气的剑,一脸凝重。
地上的典籍乱七八糟,几个人都一脸疲惫,看来翻完这么多本仍旧一无所获。
“怎么办。”天羡喃喃道。眉毛都拧在一起了,偏头看向玄真子:“还没有祁无的方位吗?”
玄真师伯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我只算到皇宫底下埋着东西,极有可能是某种遗骸。至于是哪位的,天机竟被遮蔽了,我这老人家本来就手生,现在更是算不出来。”
天羡颇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以前在蓬莱,也没见你算出来啊。”
“那当时是学艺不精……”
玄真子被他嘲讽后立马反驳:“以前在南山,也没见你成功杀出去啊!”
天羡顿时老脸一红。
心虚地四处乱瞟,果不其然对上南栖梧略带探究的眼睛,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先一步道出一件往事。
*
百年前,南山。
远处的蓬莱上空布满血云,剑气冲天,在远处的南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混沌坐在悬崖边,默默看着蓬莱的方向。
百年前的天羡阴差阳错踏进南山,被南山杀阵所困,眼前一黑倒在厚厚的雪里,再睁眼时蓬莱已经出事了。
他慕名而来,想请南山混沌出山,拯救蓬莱。
结果自他醒来后,只见混沌一动不动的背影,便开口问道:“前辈知道邪神现世吗?”
“知道。”
“那您知道蓬莱有难吗?”
“知道。”
天羡听到此话后莫名气不打一处来,他跋山涉水赶到南山请混沌出山,她什么都知道怎么还一动不动?还有心思在这里赏雪!
“前辈既知蓬莱有难,为何不出山?”
混沌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一片薄薄的雪落在她的指尖,然后化作一只翩翩的蝶绕着她飞舞。
“吾不能。”
天羡当时年轻气盛,喜欢打抱不平,见此状更是愤愤然。手中葫芦骤然变大,他借着葫芦一蹬冲天,结果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回,重重地摔在雪堆里滚了好几滚。
他一脸错愕,一拳捶地,结果只是在雪上砸了个深深的坑,只能感觉到冷。
“怎么会这样……前辈,是不是你的结界?”天羡抬眼往上看去,只见纤云不染澄碧的一片天,什么都没有。
混沌轻轻摇头:“你也不能。”
天羡一听,隐隐猜出她此话深意,南山被天道法则注视,而蓬莱怕是注定要消亡。
“凭什么要无故让一众人受死?”天羡心中不平,葫芦摇身一变,竟变成把大刀。天羡提刀砍向那道无形屏障,骂道:
“上面的东西有本事下来和老子打一场!在这里圈个笼子算什么东西!”
大刀受阻,接着南山上空布满阴云,九天紫雷闪动,隆隆闷响。
有一道目光出现在紫雷后方,亘古含威,让天羡不寒而栗!
天道!
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想得道成仙,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叩问了这么久的天道法则视人命如草芥,这么久的苦苦修炼岂不是成为了笑话!
修士从众人中来,不保护黎民苍生,他们修士要一身修为无尽寿数做什么!
天羡挥刀的速度快狠准,紫雷劈下,他以刀格挡,勉强格住,但身形已摇摇欲坠。
法则之力带着不容忤逆的力量直逼天羡命门,雷威自刀身蔓上他的手臂,刺痛感袭来,天羡险些喘不过气。
耳边是无尽嗡鸣,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被这道雷劈死,又听一阵清脆铃音响起,如天外来音飘渺空灵。仅一瞬间天羡便从天上回到南山的雪中。
“大道无亲,常与善人。”混沌手中捏着枚银质铃铛,抬眸看向紫雷后面的眼,淡淡道:“此界南山,你逾矩了。”
天羡识海一片混乱,法则余威不断冲击着他,失去意识之前,他自心里感到本能的畏惧与战栗,听到一道声音模模糊糊在耳边响起:
“混沌。”
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
*
“所以混沌师尊救过师尊?您到渡劫期也不渡劫是因为这个?”南栖梧问道。
天羡轻咳着点点头,想想还是不好意思,他被那道法则余威吓到至今不敢渡雷劫。
渡劫还要冒着被劈死的风险,况且那件事发生后,他对飞升再无向往。
与其赌一个几率很小的成仙机会,他还不如用自己修来的寿命与一身术法实打实地帮到更多需要的人。
所以自他接任乾门起,取消通过测灵根挑资质,取消内外门之分,藏经阁中不设禁制,所带回来的孩子只讲求一个缘。
进入乾门,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仙途。是去是留,只问自己的道心。
不问来去,无关身世,乾门只为这里的弟子提供一个慢慢叩问道心之地,仅此而已。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玄真,你算得出来这埋下的东西具体情况吗?”一长老凝神思索:“什么东西还能埋到皇宫底下?对皇室有用吗?”
玄真眯了眯眼,道:“有。跟龙脉有关系。”
“我猜此物是国运的力量来源。具体是什么……被遮蔽了,算不出来。”
天羡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小封岂不是一直都很危险!”
玄真子慢条斯理回答道:“我可从来没说过小封很安全。”
“有你这么个师尊,小封真是受罪!你个江湖没用的神棍老骗子!几百年前你讹我的事情还没算清呢!待此事过后你给我等着!”天羡忽然暴起,指着玄真的鼻子破口大骂。
玄真子不徐不急反击:“是是是,你个臭脾气没实力跳起来打我膝盖的老刀修。”
此话一出,几位长老忍不住笑起来。想到他们可是在讨论正事,很快收敛笑容。
天羡、玄真两个人凑到一起老是互贬互损,而他们早已习惯。
眼见二位马上就要掐起来,苍远渡上前一步横在二人中间,有些无奈道:“师伯,师尊,我们现在要先找人。可有头绪?”
“皇城。”玄真子立马转入正题,不屑地瞥了天羡一眼,道:“你二人去皇城找小封,他比我们更熟悉皇城,没准可以查出些什么。”
“我还需要点时间再占卜占卜。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还有我算不出来的东西……”玄真抱着那把染上邪气的剑,先一步离去。
天羡没好气转身准备一头扎进满地典籍,听南栖梧问道:“师伯不是天天睡觉钓鱼吗?何时会的占卜之术?”
“你师伯虽然没你师尊我这么厉害,但还是有那么点用处的。比如现在流传下来的术数占卜星象,都是你师伯玩剩下的,就这点作用,仅此而已。”
“包括大雍历代国师的观天测象,也是你师伯教出来的。”
百年前天下谁人不知他玄真子的大名——扶青天?
扶青天,神算者,靠着占卜一术可预知未来,自成一派。
只是后来……扶青天算出蓬莱有难,但他无法规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蓬莱走向被邪神灭掉的结局。
他知道命数可以预见,但仍然无法强求。看似规避了危险,充其量不过将其延后罢了。
那他问到的天机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提前知道未来的结局,早些做好赴死的准备而已。
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方得自在。
于是扶青天便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辗转结识了天羡后来到乾门,成为了弟子眼中那位经常见不到人影的玄真师伯。
没错,经常见不到,师伯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钓鱼,神出鬼没的。
谁能想到这个一天到晚哈欠连天的眯眯眼老头,会是那位可窥天道,卜卦术数的开山人物扶青天呢?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命嘛,信则有,不信……总有一天会逼着你信的。”天羡感叹一句,大口大口闷酒,要驱散心中的郁结气。
“敢问师尊,何为‘命运’?”南栖梧默默消化完师伯其实是隐世高手这一事实,听到此言,有些疑惑。
“命者,天定也。人的出生、成长经历、所遇之人、所得功绩,包括死亡,都早已经被安排好了。”天羡解释道:“当然也有不信命之人,想趋吉避凶,故而十分尊崇占卜之术,希望借此逆天改命。”
“但古往今来,能通过预知未来成功改命之人,几乎为零。你怎么知道信仰卜卦从而占卜未来想早做打算的这个念头,不也是命数给你安排的经历之一呢?”
天羡说罢苦笑:“都说众生皆苦,说天命凉薄,说时运不济,造化弄人。但天命已成定局,枉我们再怎么想要逆转,终究不过徒劳。改命一说是不存在的。”
他话语一转,放下酒葫芦,正色道:“正因为‘命’不可改也,故而有了‘运’。”
“命为天定,但‘运’之一字,全靠个人修行。想要什么样的‘运’,便自己走出来。”
“比如乞丐一命,若他安于现在处境,便通过乞讨走完一生,这是他的命;若他不安于当前处境,想方设法去拜师学艺,去钻研自己的‘运’,那他最后从乞丐走上皇位,这也是他的命。”
“天命只决定我们生在哪里,长在哪里,但遇见什么,乃至最后成为什么,归根到底全靠自己。这就是所谓命运,它无情,凉薄,可偏偏它又最为公平。”
“而命之所以凉薄,在于我们走的每一道运都只能改变自己,而无法动摇别人。他人之因果不可干预,若要干预,你便要承担那份未知的后果。这也是为什么你师伯知道很多人的未来,但从不说破,只告诉此路通或不通。”
“明面上摆的是‘天机不可泄露’,实则是知道未来走向如何,但没资格干预。若强行干预,介入别人的因果,又未达到预期,那人反过来责备你师伯,不管怎么样错的都是你师伯。”
所以扶青天知道很多事情反而深陷痛苦,干脆就什么也不要知道好了。
南栖梧听完天羡的命运论,思考良久,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又信多少。
“师尊。”她缓缓抬头,神色坚毅,带着一贯的平静。
“我想,能有资格去问天命的人,不会去问卦象吉凶。“南栖梧道:
“混沌师尊告诉我何为大道,她说所谓大道,就是让天道在自己面前低头。”
“不知天道和命数是否相近。如果相近,那我会让它们都在我面前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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