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东西都指向苍沅,但从各方面切入的线索都齐齐断在苍沅这里。
桌上的小人散尽。沉默横亘在几人之间,苏惊榆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压抑的氛围:“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玄真师伯算出,皇宫底下埋着东西,与你的释艮阵或许指向同一个地方。”苍远渡目光落在封止玄身上,“最近宫中可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三月后的祭天大典。”封止玄说道:“以往由我一手操办,但今年苍沅要亲自出面安排。”
上官墨下意识捻了捻指腹,抬眼:“是那上达天听,祈求国泰民安的祭祀礼?”
“不,是百年一祭的册封礼。自民间精怪挑选出些名义上的土地、山神、水神,镇压大雍边境。上一个百年挑了十二位,因大雍疆域扩张,今年开始要挑十五位。”
“我能去皇宫看看吗?”南栖梧总觉得那个东西很重要,开口问道。
苍远渡回过头看着她:“那我呢。”
“你和我一起。”
封止玄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可以试着带你们进去……但理由呢?”
……参观吗?
“这还不简单!”苏惊榆竖起一根食指,灵光一闪:“你可是大雍国师,马上大典,是不是需要你过去看看?”
封止玄的视线落到她的手指上,下意识跟着她指尖的动作点头。
“最近城中本来就不太平,这二位可都是你请来的仙人,跟着去看看不过分吧?”
身上有杀气有锐气怎么了,从仙门下来的修士,皇帝都要请着他们进去呢,苍沅再有手段,还能对所有修士下禁令不成?
想想也是,封止玄便道:“那我们先走一步,念念,你……可否帮我处理那些文书?”
苏惊榆当场冷笑出来,跟封止玄打交道久了,这声冷笑还有几分他的风范。
她全年无休啊!无休!求求他做个人好吗……
上官墨见状,忙道:“若国师信得过我,便暂且由我帮忙清点吧。拿不准注意的我会留着。”
“那便有劳了。”
几人分开在宫中搜寻了几日,什么也没找到,不管是祁无还是底下的东西。
但南栖梧自从踏入宫殿内起,那种濒临失控的心悸感又时不时窜上来。杀意升腾,识海也阵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
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苍远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及时为她输入一道灵力,道:“先不找了。”
南栖梧感知有一瞬间的失灵,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一阵嗡鸣,看不见也听不清。
等她从那堪称恐怖的心悸慢慢回神,看到苍远渡微微蹙起的眉:“怎么了?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见她一脸不查明白不出去的样子,苍远渡迟疑一瞬,想了想还是认真道:“抱歉,师妹。”
南栖梧正要问他好端端突然道歉干什么,眨眼间脚下一轻,苍远渡轻轻揽着她的腰,俯身托起她的膝弯,趁她没反应过来之际足尖轻轻点地,抱着她一跃直接出了皇宫。
“一条一条找出口有些麻烦,我们先这样回去吧,国师那边到时候再说。师妹暂且将就一下。”苍远渡的声音渐渐清晰。
南栖梧懵懵地靠在他的怀中,萦绕在周身的霜雪气息如此凛冽,完全忽视不了,好半晌才问他:“不找了吗?”
“祁无和那东西当然会找。只不过以师妹的状况,我怕什么都没有找到,你就先一步倒下了。”
“看来这东西与你的杀道或者坐忘道有点关联,我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到,师妹中途却差点对我动手了。”
还有这种事吗,她怎么没有印象了?
“师妹受此力量影响很大,暂且先出去缓缓,有国师在,我们什么时候进去都无妨。”
*
距乾门三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先一步迎来春绿。
池清雁照例下山行医,山下百姓排着长队等待。开完诊方后,有位老者疑惑道:“观音,今日怎么只有您一人?小池姑娘呢?”
池清雁拨动细线的手滞了下,神色照常,答道:“她下山了。”
“下山?可我们在山下没有见过她……可能是去哪里玩去了吧,若我们看见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池清雁微微颔首,而后便一言不发。
日落时分回到观中,他照例收回院子晒着的当归。药筛抖动,簌簌轻响。
淡黄的当归片躺在筛中,他本欲用当归给池昭制药,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感染风寒,当归可以提高她的免疫力。
当归晒好了,池昭却消失半月有余。
半月前他发现池昭在伤害自己的那天晚上,明明一句重话也没说
他采药回来后不见池昭人影,搜寻了一圈,当晚他确实着急了些,一掌拍碎了她的屋门,临时拼了扇简易的木门凑合一下。
谁料再度打开木门时,池昭已经离开了。满屋里飘着薄薄的布满笔迹的纸,桌上也堆着厚厚一叠。压在烛台下面,满屋的纸墨味极其浓烈。
池清雁一张一张翻开,字迹清秀,有些笔法不大规整,但无伤大雅。
他日日讲,日日让她抄写的《南华经》,她竟真的抄完了。
只不过越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还糊了一片,看不出到底出自哪一篇。
池清雁同她有过约定,若池昭想下山,需要先交给他一篇抄经。
……她此行这是要去多久,竟然一次性写下这般多。
模糊的字迹被晕染开,像是被什么沾湿又自然晾干,反复好几回,纸张的一角已经脆弱不堪,一碰就碎。
再往后翻几张,就见不到抄写的经书了。
纸上全都是三个大字:池清雁。
写后又被涂成一团,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写下一个“池”字又立马划掉,重新写的;被揉成一团后又展开铺好的;直到最后一张才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名字。
池清雁当时心中一揪,他抬头按了按,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泛起淡金色的涟漪。
......他要去找她吗。
卦象说,她会自己回来的。
池清雁便装作若无其事,日复一日在山中等待,一等就是小半月。心有疑虑这一点他并不是很想承认,每日都在默念清净经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本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心如止水的曾经,今日被人随口一提,原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凡胎铸成的菩萨,又不是泥巴捏的,他悲悯万物,推及到万千草木,怜爱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区别。本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平等对待世上一切事物,结果仍旧有一人打破了他牢牢固守的底线,他想罚她,呵斥她,让她学经书,不让她沾上药物是怕她成为下一个“池清雁”,守着一个“活观音”的名头将自己困在无名山中。
他爱苍生爱万物,但他希望池昭能够自由,不要留在这里,更不要留在他的身边。
他池清雁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但为了报答恩师养育恩情,他愿意将自己自困于无名山中,继承师尊行医渡人的本领,直到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医者,仁也,他不断使自己变得符合贴合“仁”的标准,再到后来的“活观音”。
眼下看来,是他有辱师尊名声,是他学艺不精,是他……心境不够坚定。
纷乱的思绪被一老妪的咳嗽声驱散,池清雁抬眼,见一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停在院门外,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观音住在这里吗?”
他上前扶住老媪,邀她进院坐下:“我是。您怎的一人上山?可是遇到了危急的事情?”
老媪微弯的身子侧了些许,重重地咳了几声,眼中已经浑浊,声音却仍然洪亮有力:“我从好几十里外的地方来,听说这座山里住着个活观音,想着自己活不久了,前来看看,如今心愿已了,我也能走得安心了。”
池清雁道:“莫要这般说,既来我观,便要相信您还有的是日子活,能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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