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二十。
邰杉再照一次镜子,出门。
傍晚的日照依旧恼人,燎过小臂的肌肤。没推开门,已经听到摩托车的轰鸣。
闵昼等在大门口,纯黑克罗心薄夹克被拉最顶,遮住小半薄薄的颌骨。
气流振动,几缕金发飞出头盔,在烫亮的反光中虚焦。
和邰杉对视的一瞬间,才自无甚表情的脸上扯开一个笑,作势把抱在臂弯的另一个头盔扔过去。
“等等…”邰杉正在打量这辆有本地牌照的摩托,小跑几步去接,才发现对面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定住,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闵昼同样漂成金色的眉梢微微扬起,笑容比刚刚真心实意很多:
“吓你的,我帮你戴。”
头盔一下罩下来,邰杉下意识挺直脖子。
缩短一截的视域,闵昼微微倾身,认真调节卡扣。
他的防风镜反光上,她精心卷了大半个小时的头发,被草率笼得毫无造型可言。
“……”
她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报复般地拽住他的一缕金色头发用劲扯了扯。
一扯,闵昼就像被触了笑穴。
一整段路,后视镜里那张从小到大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厌世冰块脸一直扬着嘴角。
字面意义的破冰。
漫天金橙色的霞光笼下,每每路过低垂树荫,邰杉就会稍稍贴近一些,让闵昼代替她被弹个属于初夏的脑瓜崩。
此时虚拢住他的肩,甚至能感受到闵昼背肌发笑的轻颤。
“……”
那种少年时看着一院子闹腾飞天小孩时的语塞之感,重新回到邰杉这里。
行至目的地,闵昼才在后视镜里捏回那张冷脸。
淡去的霞光里,这幢独栋清吧恰好亮起灯,晶晶莹莹。
两面极高的落地窗后飘飞着绿色的半透纱帘。纯白高脚桌,秾绿木椅,驻唱的哼唱应和着声流淌。
余光裱住几个直白转过来的机位。闵昼先她一步,轻松地无视镜头,替她拉开椅子:“坐这儿?”
递上来的酒单浅浅反光,两个人凑近,视线停在同一行,异口同声:“这个,藻荇交横。”
原来是为了重温在这儿的第一次约会。
他竟然恋旧。
邰杉轻轻挑眉,不动声色瞥过去。
闵昼的目光头一次可以用沉静形容。他咬着一边唇角,触及她的眼神,轻微挪头。
店主姐姐笑眯眯的:“两位想试着自己调一下吗?”
随即利落地挽起袖子,特意慢下动作展示了一遍。
摇合,搅拌,倒扣,酒液甜香和薄荷冷冽一起沁进呼吸。
邰杉正在脑海里过流程,身边已经传来玻璃器皿的碰撞声。
闵昼站在吧台边,浅蓝酒液的光斑投在腕骨。他单手扣住鸡尾酒瓶,抛到空中转一圈又稳稳接住。
瓶盖被起开,绵密的气泡漫出来。
“Playboy哦……”邰杉由衷感叹。
她和闵昼联系不多,闵昼大概是比她还擅长断联的人,倒是他的朋友圈,她时常驻足。
点击即看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富二代留学生活。
不是摩托骑行视频,就是残局后的清晨窗景,偶尔放一张赶论文笔记,笔记本旁边还耷拉一块限量表。
她上次演一个有钱反派特意点进他朋友圈找灵感。
薄荷色的酒液,被倒进圆圆的竹节形状酒杯。
杯口斜着一枚小小的雕成月亮的柑橘瓣,挂壁的百香果蜂蜜充当月光,两个人再一次干杯。
邰杉正要再喝一口,品出酒之奥妙,耳边忽而咣当一声。
闵昼的额头抵在桌面:“我好像有点醉了……”
“藻荇交横”仿佛也大为震撼,酒面倾倒,粼粼晃开。
邰杉护住酒面,另一只手悬在空中犹疑几下,最终选择拎起他的衣领:“你,喝醉了?”
“我第一次喝……”
闵昼嗓子哑哑,像怕邰杉不信,晃晃悠悠站起来,遮住洒下的一大半水晶灯光,又磕磕绊绊摔回位置。
“欸——你装什么呢?”
邰杉震撼,看看他唇边淋漓的酒液,又看向酒杯。
分明才一口啊。
/金发哥喝酒居然上脸诶,显得真的不会喝酒一样/
/哈哈哈这是什么装纯情酒量差的小把戏/
/替他尴尬,如果他知道他的X有和杉杉提过酒量肯定想钻地缝/
/但素他的手真的很红,像酒精过敏欸!真常喝酒咋可能不知道自己过敏/
/啊啊啊大家先别骂闵昼,他好像真的是过敏!/
一众感叹号和问号之下,一个还在认真推理的弹幕默默冒出:
/如果他真的不喝酒,是不是证明他的前任有两个X啊,所以才猜错约会地点代表的对象/
争先恐后浮跃的弹幕下,邰杉慢吞吞扶闵昼挪到门口。
闵昼的摩托车安安静静停在一边,她猛地惊醒。
她真相信闵昼没喝过酒了。
因为。
喝酒的人绝对干不出骑摩托去喝酒这件蠢事。
正如滴酒不沾的她坐上后座时,也全然没想到这一点。
一个敢开,一个敢坐。
摩托车最终被工作人员骑回去,邰杉把打完吊水的闵昼塞进节目组汽车后座,自己也坐进去。
引擎轰鸣渐弱,橙橘的路灯光在雾气中像逐渐融化的奶油裱花,车内被打光灯照得亮莹莹。
闵昼先前发热的脸此刻逐渐淡下来,彤红和苍白一同压在皮肤,让邰杉想到套着白色泡沫网的苹果。
“你又不会喝酒,挑这儿干嘛?”
邰杉碰一下他手背,确定不再发热,终于舒气,边擦手边给他脸色看。
闵昼换掉应对节目组特写时堪称面瘫的表情,完全睁开狭长的眼,嘴唇懒懒地翕动:
“因为我看见她喜欢喝啊。”
“看见”?
邰杉开始审视匿名对谈和这次官约里无法咬合的漏洞。
他的X说的那个能喝酒的人,是谁呢,为什么会错位?
而闵昼的X,还是闵纯心吗?
邰杉忍不住蹙起眉心,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吸了口气。
忽然觉得不是在录制恋综而是在玩海龟汤,一下子get到了这个综艺的用意。
原来一起亲密长大的朋友间也有着如此多的秘密和心思。
水母每个人的青春风暴交叠在一起。
他们所有人再度站进了青春的台风眼里。
闵昼磨磨蹭蹭的语句打乱思绪。
邰杉冷脸斜睨过去的视线里,他把左手的止血贴撕下来团成一团,捏到胶面黏到指尖,才抬头看她。
“我今天喝醉和过敏的事……可不可以别告诉别人?”
提着闵昼下车,小屋灯恰巧亮起。
屋里的人闻声走出,打开门。
是闵纯心。她的眼神从落后的闵昼移到邰杉,微微弯眉:“你和他?”
邰杉打招呼,揣以一种复杂的奇异感,下意识注意起二人的互动。
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实在像极了刻板印象的前任。
时常对视,却不交流。
但一方开口,另一方必定悠悠回以比玩笑再稍恶劣几分的戏谑。
闵纯心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示意她看餐桌上几束垂露欲滴的鲜花。
薄馥萦绕身侧,和她讲话依旧是熟稔的波浪号:“我刚从民宿小院里摘的,要不要挑一束放房间?”
令人愉悦的植物香气幽幽在客厅。
她对闵纯心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最终决定还是不探看有的无的,真的开始挑。
直到把浅紫香雪兰放进房间花瓶,转身去洗漱,邰杉才后知后觉捕捉到闵纯心句子里的信息——她没有去约会,去的是民宿。
她是想透露给谁吗,还是无意义的闲语?
信息声打断思绪,邰杉翘起沾满洗面奶泡沫的手,用掌根点亮手机。
又一张任务卡跃然眼前。
信封形状,水蓝底色,盖着桃红邮戳。
“蜻蜓翅·规则第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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