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抱着妹妹走到家门前,沈父见小女儿还赖在姐姐身上不肯下来,抬手点了点她的脑门:“长缨都几岁了,出门还要阿姐抱着,羞不羞?你阿姐走了半日山路,快些下来,别把人累坏了。”
沈长缨向来听父亲的话,闻言便松开手臂,扭着身子准备往下爬。
沈云翘却将她往怀里托了托,笑着拦住:“无妨,我喜欢抱着长缨。她这点分量还累不到我,再长胖十斤,阿姐也抱得动。”
沈长缨立刻重新圈住她的脖颈,冲沈父露出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沈父拿这对姐妹毫无办法,只能由着她们去,目光落到女儿脸上时,神情又多出几分欲言又止。
沈云翘一看便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主动说道:“爹,李师收下我了。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前到云山村上课,每五日休沐一天,纸笔书籍也由老师家中提供。”
沈父面上顿时浮出喜色:“当真?”
“当然当真,束脩都收下了,还能将我赶出来不成?”
提起那十两银子,沈云翘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很快又笑了起来:“李师在附近几个村子的名声不大好,脾气古怪,骂起学生来也不留情。不过我在外面的名声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是断腿以后性情阴沉的举人,一个是好色贪财、荒废学业的童生,谁也别嫌弃谁。说不定旁人待不下去的地方,偏偏适合我。”
沈父知道女儿登门以前必然已经想得清楚,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放下,只笑着嘱咐她既然拜了老师,往后便要尊敬师长,认真读书。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走进院中,沈云翘才发现楚持玉也在外面。
周姨前两日过来换药时叮嘱过,伤口恢复到这般程度,便不能整日躺在床上,天气晴好时应当出来走动片刻,活动筋骨,免得躺得久了,手脚越发无力。
沈父将这句话记得牢,今日上午便把楚持玉扶到院中,让他沿着墙边慢慢练习行走,自己与长缨则站在门口等待沈云翘回来。
楚持玉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着沈父替他削好的木杖,已经在院中走了两个来回。
此刻他停下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刚刚归家的三人。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崭新青衫,长发高束,腰间系着素色绦带,衣料算不上名贵,胜在裁剪合体,将原本清瘦的身形衬得修长挺拔。
沈云翘生了一张极好的清隽温润的脸,鼻梁秀挺,眉目疏朗,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平日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将藏在深处的锐气遮掩得极好。
她抱着妹妹走进院子,眉梢眼角皆是明朗欢喜,青色长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身旁跟着面带笑意的沈父,画面中自然流淌出的亲昵与温暖,是楚持玉在京城未曾真正见过的。
皇家同样讲究骨肉亲情,只是那些情分里掺杂了太多算计。
沈家贫穷至此,可眼前这一家人笑着走来的时候,脸上的幸福干净得令他恍神。
楚持玉的视线不知不觉停在沈云翘身上。
单从今日这副模样,实在看不出她平日里好色守财的本性。
眼前的人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儒生,刚刚得到重新踏上青云路的机会,眼底燃着明亮光彩,连那身寻常青衫都被她穿出几分风流倜傥。
他看了许久,直到沈云翘抱着长缨走到面前,含笑朝他望过来,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楚持玉不自在地偏开脸。
他脸上仍旧缠着纱布,遮住了陡然升起的热意,旁人无法看清神情,趴在沈云翘怀中的长缨却将他的凝视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歪着脑袋,两条细细的眉毛疑惑地拧在一起,童言无忌地问道:“安之哥哥为什么一直盯着阿姐看?长缨也在这里,你怎么都不看长缨?”
楚持玉身体一僵,转开的脸顿时更加不自然。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兴许是我今日穿了新衣裳,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楚持玉抿紧嘴唇,只得沉默着看向别处。
沈父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把长缨从大女儿怀中接过来,温声说道:“长缨,跟爹进屋做饭。今日是你阿姐的好日子,咱们给她做一顿好吃的,让阿姐留在院中陪安之走一走。”
长缨刚在姐姐怀里待得舒服,自然不愿离开,双手还勾着沈云翘的衣领:“我要陪阿姐。”
“你阿姐走了半日山路,等着吃你烧的饭呢,快些跟爹进去。”
沈父态度难得强硬,抱住小女儿便往灶房走。长缨趴在他肩上,眼巴巴地望着沈云翘,直到被抱进屋里,还在试图伸出手臂挽留姐姐。
沈云翘被妹妹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逗得失笑,转头见楚持玉还站在墙边,便主动走过去,接下沈父方才的差事。
楚持玉握着木杖,本想继续独自往前走,手臂却先一步被沈云翘扶住。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肘弯,另一条手臂自然地环过后腰,将他大半重量接到自己身上。
“我扶着你走,免得摔了。”
两人靠近的瞬间,楚持玉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隔着几层衣料,他仍旧能够感受到沈云翘掌心传来的温度,那只手正落在他腰后,随着行走微微收拢,每当他脚下无力,便会及时将他扶住。
除去母皇与父后,楚持玉长大以后从未允许旁人这般靠近。京中贵女想碰一碰他的手指都要先征得应允,稍有逾越,便会被宫人立刻拖出去领罚。
来到沈家以后,他却已经为沈云翘破例太多次。
她替他上药,抱他回房,夜间同榻时还要用手掌揉过肩背腰侧,如今又堂而皇之地环住他的腰,他竟一次都未曾真正挣开。
楚持玉将这份纵容归咎于伤势。
周姨说过,适当行走对恢复有益,他如今四肢乏力,确实需要有人搀扶,沈云翘既然主动送上门,他又何必为了几分无用矜持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如此想着,楚持玉便任由她环着自己,沿院墙慢慢往前走。
灶房门后,原本说要进去做饭的沈父抱着沈长缨,偷偷探出半张脸。
见大女儿果真知道主动搀扶夫郎,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凑到长缨耳边,小声叮嘱:“以后阿姐同安之哥哥单独待在一起时,你切莫跑过去打扰。若是想找阿姐,先来同爹说,爹给你糖吃。”
沈长缨同样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两人,听完父亲的话,嘴上乖乖答应:“我知道了。”
小脑袋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安之哥哥和阿姐在一起,她便要离开,那安之哥哥岂不是要同她抢阿姐?
不行,不行。
阿姐是她的,她要一直同阿姐说话。
先答应阿爹,以后再偷偷过去好了。
沈父哪里知道小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只觉得两个孩子都听话懂事,心里熨帖得厉害。担心继续躲在这里会被沈云翘发现,他很快抱着长缨离开门边,进灶房准备今日午食。
院中,沈云翘扶着楚持玉又走了一圈。
楚持玉适应片刻,脚下已经比刚出来时利索许多,走到院中那棵枣树旁,他突然停下来,抬手指了指沈云翘身上的青衫,又指向她高高束起的长发,眼底带着询问。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问我今日为何穿成这样?”
楚持玉点头。
“我去云山村拜师了。”沈云翘提起此事,唇边笑意再次浮现,“从明日起便跟随李师读书,明年四月参加院试。我要重新走科举之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抬眸看向楚持玉。
那双丹凤眼中盛着坚定与暖意,曾经遭受的污蔑与屈辱并未将她真正击垮,如今既然决定回来,她便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拦住自己的路。
楚持玉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目光。
他怔了片刻,移开视线时,喉间竟鬼使神差地挤出一个字。
“好……”
那道声音沙哑微弱,仿佛砂砾艰难磨过喉咙,发音却清晰可辨。
沈云翘整个人僵在原地,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也忘了动作,过了片刻才猛然睁大眼睛,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安之,你能说话了?”
楚持玉同样愣住,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刚才那个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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