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尽,槐树村的清晨已经带上了浓浓秋意,田埂边的草叶挂满白露,村后大片芦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成群灰雀落在收割过的稻田里,听见村民经过,呼啦啦飞起来,又转眼落到更远处觅食。
沈家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楚持玉身上的伤也在一日日好转。
溃烂最严重的几处已经结痂,遍布肩背与腰腹的鞭痕逐渐收口,脸上的脓疮消退不少,虽然仍旧看不清原本相貌,总归不再如初来时那般可怖。周姨每隔几日便来替他换一次药,见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还夸了几句沈云翘照顾得尽心。
周姨不知道的是,这份“尽心”到了夜里,还要多出一桩无人知晓的差事。
半月以来,每当沈家父子睡熟,子夜过头之时,沈云翘便会自觉从长缨房中出来,悄无声息地走进楚持玉的屋子。
若是她温书太过入神,迟迟未曾出现,楚持玉便披衣下床,捡一颗石子敲响窗棂,坐在桌边的沈云翘听见了,自会合上书册过来。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沈云翘替他拍打伤处,揉开皮肉深处的痒意,待楚持玉睡熟后再离开,偶尔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便在床沿躺上一阵,赶在天亮前回到长缨房中。两人同榻半月,身体靠得最近时连彼此呼吸都能听见,却始终未越过雷池。
沈云翘恪守礼制,将楚持玉当成需要医治的病人,掌心落下时总会避开不该触碰的地方,衣带稍有松动,也会先替他整理妥当。
她既然答应过伤好以后任由他离去,便不会借着一纸婚书占人便宜,夜里发生的这些事,也准备一并烂进肚子。
对于楚持玉而言,这半个月却称得上煎熬。
他生于天家,自幼金尊玉贵,宫中婢女内侍见到他都要屈膝行礼,京城世家贵女更是任由他挑选,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流落乡野,连身体都无法控制,只能在深更半夜敲响一个乡野女子的窗棂,求她过来替自己止痒。
堂堂长皇子,天家血脉,竟沦落得犹如一条丧家之犬,必须朝沈云翘摇尾乞怜,才能熬过伤口愈合的长夜。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可到了夜里,那颗石子依旧会落在沈云翘的窗棂上。
他厌恶这种依赖,也厌恶身体在沈云翘掌下逐渐放松的感觉,有时被抱回房间,嗅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胸腔里甚至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安宁,令他愈发恼怒。
更为怪异的是,每逢清晨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床褥间尚有些许残留的温度,枕边也沾着熟悉气息,可沈云翘总会赶在沈父起身前离开,床上只剩楚持玉独自躺着。睁眼看见空荡床沿时,总有一阵极浅的失落从他心头划过,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楚持玉只当自己刚刚睡醒,神智尚且迷糊,从未将那点异样放在心上。
这半个月里,沈云翘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天刚亮时,她要挑水、劈柴、随后背着竹篓上山采药,去镇上售卖,回家还要替楚持玉煎药,帮父亲处理零碎家务,偶尔赶上沈长缨学字,小姑娘抱着书本来问,她也得停下手中活计,一字一句讲明白。
等到夜色笼罩村庄,沈父与长缨陆续睡下,她才能洗净双手,坐在那张狭窄书桌前翻开经义,重新捡起荒废多年的学业。读到夜半,再去楚持玉房中陪他熬过最难受的几个时辰,每日真正能够入睡的时候已经接近天明。
这样的日子称得上辛苦,沈云翘却过得兴致勃勃。
蒙尘四年的学识随着一次次温习逐渐复苏,从前刻进脑中的经义文章也被重新翻找出来,那双每日握着锄头、药铲与柴刀的手,再一次习惯了毛笔落在指间的分量。
昨夜秋雨淅沥,楚持玉难得睡得安稳,沈云翘从他房中回来以后毫无困意,望着窗外雨水沿屋檐连成细线,兴致突起,铺开纸张写了一篇《论常平仓积弊与灾年赈民三策》。
她自幼生于乡野,见过收成不好时村民如何勒紧裤腰,粮商却趁灾年抬价,官府账册中明明写着开仓赈民,真正落到百姓碗里的粮食却寥寥无几。
整篇策论便从此处入手,先论常平仓虚报亏空、仓吏与豪强相互勾结之弊,再提出查仓、平粜、责官三策。
查仓不可只看官府呈上的账册,应由邻县官员交叉核验,开仓过秤时允许乡老在旁记录,灾年平粜需依照田亩受损划分轻重,限制粮商囤积居奇,避免救济粮刚出官仓便流进富户粮库,州县主官还要对赈粮去向负起责任,哪一级出现亏空,便追究哪一级,不能用一句“灾民众多、损耗难查”草草结案。
文章中仍有不少生涩之处,有些举措过于锋利,真正施行时也未必能够顺遂,可一篇策论写完,沈云翘便知道,自己登门拜师的敲门砖来了。
第二日一早,她趁沈父在灶房烙饼,沈长缨蹲在院中洗脸,独自进了妹妹房间,移开书桌旁那块地板,从暗格里的木匣中取出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沈家吃用许久,拿出去时,她心疼得眼角都抽了一下,想到明年四月的院试,又将银子牢牢塞进怀中,连同那篇已经晾干墨迹的策论一并收好。
沈云翘今日没有穿平常下地干活的粗布短衫,换上了去年过年时沈父替她新做的青色长衣。料子只是镇上布庄最寻常的细布,针脚却密实,袖口与衣襟处处合身,她平日舍不得穿,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今日登门拜师,总要穿得正式得体些。
尊师重道,是她启蒙时学到的第一课,她从未忘记。
沈云翘站在水盆前,将头发重新束好,又对着水面整理衣领,自觉看不出什么差错,正要悄悄出门,身后便传来沈父的声音。
“云翘。”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烙饼用的木铲。
沈父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的新衣移到她怀中露出一角的纸页,又落在那双重新染上墨迹的手上。女儿这些日子每晚都要读到深夜,书桌上的注记一日比一日多,昨天甚至写了整整一篇文章,他哪里还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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