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并不知道父亲在身后下了怎样的决心。
她出了槐树村,沿着通往云山村的山路走出一段,想起自己前几日在林中挖的陷阱,脚下一拐,顺便上山看了一眼。
陷阱里的诱饵已经被不知什么东西叼走,周围留着野兔的几只凌乱脚印,机关却完好无损,连根兔毛都没留下。
沈云翘蹲在陷阱边研究半晌,最终得出一个令人遗憾的结论。
又是一无所获。
她把机关重新布置好,还特意换了一块更香的饵料,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土,继续朝云山村走去。今日是去拜师,能不能成功全看李举人的态度,一只兔子罢了,还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
山路蜿蜒,沿途秋树染上淡黄,昨夜落雨以后,泥土湿滑了不少。沈云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云山村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
树下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沾满泥浆,正专心致志地用湿泥捏一匹四条腿长短不一的马。
沈云翘走到她面前,俯身问道:“小孩,知道李明湘李举人家住在哪里吗?”
女童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陌生人,很快又低下头摆弄泥马,显然不愿搭理。
沈云翘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童的眼睛立刻跟着糖块移动,手里的泥马也顾不上了,伸出沾满泥巴的手便想来拿。
沈云翘手腕一转,饴糖从她指尖前溜走。
“想吃?”
女童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告诉我李举人住在哪里,这颗糖便给你。”
“我告诉你了,你跑掉怎么办?”
“我沈云翘堂堂童生,难道还会骗一个小孩?”
女童狐疑地看着她,显然没听说过这位童生的名号,目光又黏回糖块上:“我带你去,你先给我吃。”
“那可不成,万一你吃完糖,把我带进哪条巷子,我上哪里找人说理?”
沈云翘故意将饴糖收回袖中,见小姑娘急得站起来,唇角已经压不住笑意。她平日逗妹妹习惯了,眼下恶劣心思又冒出来,明明问一句便能解决的事情,偏要拿块糖吊着人家。
女童急忙抓住她衣摆:“我知道李举人家在哪里,就在村东头,我带你去。你给我吃糖,好不好?”
“当真?”
“当真。”
“那我们拉勾。”
沈云翘伸出小指,女童顾不得擦去手上泥巴,立刻同她勾在一起,嘴里还念着拉勾以后百年不许变。约定一成,她便抓住沈云翘的衣角,迈开两条小短腿往村里跑,生怕身后的陌生女子反悔。
沈云翘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一个在前面甩着小短腿拼命跑,一个在后面慢悠悠地跨着大步,青色衣角被沾出几个清晰泥手印。路边村民纷纷投来目光,女童全然不在意,一路把沈云翘拉到村东,最后停在一座青砖瓦房前。
“这里就是李举人家。”
沈云翘抬头看去。
云山村大多是泥墙草顶的低矮房屋,眼前这座宅院虽比不上镇中富户,却也是高门砖瓦,墙头是整齐黛瓦,门前台阶干净宽阔,院内还隐约能看见一条曲折连廊。
举人终究是举人,即便断了双腿,无缘继续参加会试,名下田产与朝廷优待依旧足够支撑一家生活,也能得到乡邻敬重。
这正是她将来的目标。
考取功名,做个大官,赚许多银子,买一座比眼前还大的宅院,再请十个八个俊俏郎君来她府上……
咳,后面的事情以后再想。
“糖。”
女童仰起脑袋,打断了沈云翘尚未成形的美梦。
“忘不了你的。”
沈云翘从袖中取出饴糖,如约放进她掌心,想了想,又额外摸出一颗递过去:“这一颗赏你带路跑得快。”
女童眼睛顿时弯起来,将两颗糖牢牢攥在手中,欢欢喜喜地朝她道谢,转身蹦跳着跑远了。
沈云翘目送小姑娘离开,抬手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摆,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策论与银子,确定东西都在,才登上台阶,叩响眼前院门。
笃,笃,笃。
她呼出一口气,站在门外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门内响起脚步,一道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来了。”
木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端庄清秀的面容。
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干净的月白长衫,腹部已有些微隆起,乌发梳成与沈父相似的已婚发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眼尾略显憔悴。
沈云翘立刻猜到,这位应当就是李举人的夫郎。
她退后一步,低眉拱手,以晚辈之礼郑重一揖:“在下沈云翘,今日携十两束脩与一篇策论登门,想求李明湘李师收我为弟子,劳烦郎君代为通传。”
“沈云翘?”
戚白听见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云山村与槐树村相隔不算太远,镇上那位好色才女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昔日神童考中童生后卷入舞弊,又被指认欺辱恩师之子,沉寂数年,成了隐月楼外出了名的穷酸看客。
戚白目光落在她端正衣冠与眉眼上,眼前女子与传闻中粗俗无赖的模样差得太远,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又想到妻主赶走最后一名学生以后,家中的银钱日渐消耗,迟疑片刻,侧身说道:“你在外面稍候,我进去问问妻主。”
沈云翘再次行礼:“有劳。”
院门重新合上,她便站在台阶下等待。
日头从东边一点点升高,屋檐投下的阴影越来越短,沈云翘起初还站得端正,过了许久,双腿渐渐发酸,只能悄悄换个姿势。院内始终无人出来,她从站着等到蹲在墙边,蹲得两条腿都麻了,才终于听见门后传来匆忙脚步。
木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仍是方才那个男子。
戚白看见她蹲在门边,嘴唇动了几次,脸上透出难言的歉疚,最后还是开口道:“沈姑娘,妻主说……她不收你。”
沈云翘缓缓站起,麻木的双腿险些支撑不住身体。她扶住墙壁缓了一阵,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早已料到此行不会顺利。
一个臭名远扬的童生,荒废学业四年,突然拿着银子登门,换成任何先生都要心存疑虑。李明湘脾气古怪,又刚刚赶走最后一名学生,拒绝她也在情理之中。
沈云翘松开拳头,从怀中取出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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